北风卷着灰烬掠过巷口,我贴着墙根往前走,左手的墨渍在冷风里结了一层薄痂。怀表在包底震得厉害,磁针死死咬住正北方向——那片咳血的痛感没有散,反而更密了,像是有人把肺叶撕开,一寸寸往雪地里按。我不能停,赵连长把旗子塞进我怀里时说“代我活”,可活着的人得背起死者的债。
百乐门后巷的铁门虚掩着,一股脂粉混着鸦片的气味涌出来。我掏出伪造的提货单,指尖发僵,把单子角塞进大衣内袋,又抹了把脸。更衣的舞女从门里出来,肩头还搭着绸巾,我借她手里的胭脂在指节处擦了两下,盖住墨痕。她没说话,只看了我一眼,眼神像刀片刮过玻璃。
地窖入口在楼梯拐角,一块活动地板压着铁环。我蹲下,手刚碰到环扣,头顶传来一声轻笑。赛金花站在楼梯上方,翡翠烟嘴夹在唇间,旗袍开衩处露出半截绣鞋。
“陈记者,药行的账房先生,也会走地窖?”她声音不高,却像砂石碾过喉咙。
“药怕光。”我说,“磺胺见光分解。”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烟嘴一偏,吐出一口青雾。“那你该庆幸,我这儿最不缺的就是黑。”
地窖门拉开,霉味扑面。三口胭脂箱并排靠墙,红漆剥落,铜扣锈迹斑斑。中间那口底下压着一口小棺材,漆黑,无字。赛金花踩着高跟鞋走下来,裙摆扫过地面,像血拖过雪地。
“钥匙在棺材里。”她说,“你开。”
我蹲下,手指探进棺材底缝。伪军在楼上抽大烟,烟枪磕碰声断断续续。我用钢笔尖挑开暗格,铜钥滑出来,冰凉。赛金花没动,烟嘴在唇间转了半圈。
“你抖什么?”她问。
“冷。”我答。
“不是冷。”她往前一步,“是怕。怕药送不出去,怕孩子死,怕自己也死在这黑窟窿里。”
我没否认。钥匙插进箱锁,咔哒一声,箱盖弹开。五箱盘尼西林整齐码着,玻璃管在煤油灯下泛青。我伸手去拿,她突然抬手按住。
“我得看着它消失。”她说,“不然,谁知道你不是拿去卖?”
我点头,把第一箱药抱进怀里。左手按住玉镯碎片,闭眼,默念前线野战医院的坐标。空间开启的瞬间,药箱化作一道金光,无声湮灭。第二箱、第三箱接连消失。到第四箱时,头顶的烟枪声戛然而止。
脚步声砸了下来。
赛金花脸色一变,猛地抽出第五箱,撕开红裙下摆,裹住箱体,塞进我怀里。“这箱给儿童团。”她说,“你说过,他们躲在窑洞里学写字。”
“那你呢?”
“我?”她冷笑,“我这身皮,早该烂透了。”
她一把将我推进空棺材,盖子落下的刹那,我听见她在外轻敲了三下——和赵连长铁拐敲地的声音一样,三下,不急不缓。棺材板合拢,黑暗压下来,鸦片的苦味钻进鼻腔。
枪声从上面传来。
第一声闷响,像是枪托砸门。接着是日语吼叫,木板碎裂。我蜷在棺材里,药箱贴着胸口,左手死死攥着军旗残片。外面有人倒下,呻吟了一声,又被枪托砸断。赛金花的声音突然响起,唱的是《玉蜻蜓》:“落花流水……春去也……”
歌声未断,枪声再起。
子弹穿透棺材板,木屑扎进脸颊,一道温热顺着颧骨滑下。我咬住袖口,不敢动。歌声还在,断了一拍,又接上。突然,左耳一阵剧痛——不是我的耳,是她的。我猛地意识到,那是同步痛觉,赛金花的耳坠碎了,碎在子弹穿过的瞬间。痛感如针,顺着神经刺进我脑髓。
我睁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前线医院的坐标还在,赵连长最后的呼吸节奏还在耳边——短,急,三息一停。我用那节奏做锚点,右手猛地按向玉镯。
空间开启。
五箱药品同时消失,金光在闭眼的视网膜上留下残影。几乎同时,歌声戛然而止。
棺材外,一片死寂。
我靠着棺壁,喘着气,手还按在镯子上。药送到了,可我知道,赛金花再不会哼那支曲子。她教阿秋用口红管藏发报机零件,她地窖里藏着五箱救命的药,她最后塞给我的那箱,标签上用指甲划了个“秋”字。
外面有脚步声逼近,皮靴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响。我屏住呼吸,手慢慢摸向帆布包。包底的怀表突然震了一下,磁针偏转,指向东南——新的痛感来了,不是咳血,是腹部贯穿伤,是肠子被子弹掀出体外的绞痛。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棺材盖被猛地掀开。
一束手电光刺进来,照在我脸上。我抬起手挡光,看见渡边隆二站在棺材边,右手义肢闪着冷光,狼牙戒指对准我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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