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四九城。
前门大街上,车铃声、叫卖声混杂着北风的呼啸,构成了一副独属于这个年代的喧嚣画卷。
“同仁堂”那块烫金的招牌,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依旧夺目,像一位沉默而威严的老者,俯瞰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芸芸众生。
这里是京城药行当之无愧的执牛耳者,门槛高,气派大。
林毅的脊背挺得笔直,身后的破旧背篓与这百年老店的厚重气度格格不入。他一只手牵着苏婉,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掌心里渗出的细密汗珠,以及那微微的颤抖。
“别怕,有我。”
林毅侧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苏婉抬头看着男人沉稳的侧脸,纷乱的心跳奇异地平复了些许,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跟着林毅的脚步,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瞬间将两人包裹。
空气里弥漫着甘草的甜、当归的冲、黄芪的厚……上百种药材的气息交织在一起,钻入鼻腔,仿佛能涤荡掉人身上的寒气。
柜台后,一个穿着长衫的伙计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他抬眼一瞥,目光在两人打着补丁的衣裤上溜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毅身后那个洗得发白的背篓上,眼里的热络瞬间就冷了下去。
他倚着柜台,连站直都懒得,下巴一扬,声音拖得老长。
“看病?抓药?”
那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耐烦。
“我们卖药。”
林毅的声音平静无波,完全没把对方的轻视放在心上。他将背篓从肩上卸下,稳稳地放在了那光滑的枣红色柜面上,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在伙计愈发鄙夷的注视下,他伸手入篓,极其珍重地捧出一个用粗布包裹的物事。
伙计撇了撇嘴,心里已经认定了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山货,正准备开口赶人。
可下一秒,他的眼珠子就凝固了。
随着粗布一层层被揭开,一株通体乌黑、形似人体的根茎,暴露在药堂昏黄的灯光下。
那不是死物。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根须虬结,宛若经络,周身散发着一股幽深内敛的药韵,仿佛一个沉睡了多年的精怪。
伙计那双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势利眼,此刻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干涩而扭曲。
“这……这是……何首乌?”
他当了七八年学徒,经手的药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如此品相、如此年份的极品何首乌,别说亲眼见,就是在老师傅们的口中,都只存在于传说里!
他的一颗心“砰砰”狂跳,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怠慢了贵客!
“快!快去请张师傅!”
伙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谄媚与惶恐,冲着后堂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后堂的门帘一挑,一位穿着灰色长袍、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的老师傅迈着四方步走了出来。他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耐。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天塌下来了?”
可当他的视线扫过柜台,落在其上那株何首乌时,所有的不耐烦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震惊与狂喜。
“我的天!”
他惊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那副老学究的沉稳派头荡然无存。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老花镜戴上,深吸一口气,这才伸出双手,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将那株何首乌捧了起来。
他凑到眼前,翻来覆去,从根茎的色泽纹理,到每一根细小的须根,都看得无比仔细,嘴里还念念有词。
“好啊!好东西!真正的好东西!”
老师傅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神里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根须完整,无一处断裂!形如人形,已具灵性!药性内敛,宝光暗藏……这年份,这品相……少说,少说也有三十年了!”
他越看越激动,捧着何首乌的手都在抖。最后,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锁定林毅。
“小伙子,这株何首乌,五十块钱!你卖不卖?”
“五……五十块?!”
站在林毅身后的苏婉,听到这个数字的瞬间,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五十块钱?
那是什么概念?
轧钢厂里最顶级的八级钳工,一个月不吃不喝,工资才九十多块。这五十块,是一个普通工人将近一年的收入,是她们家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一笔天文数字!
苏婉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震得她耳膜都在发麻。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林毅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当场软倒下去。
林毅感受到了她的紧张,不动声色地用手覆盖住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这个价格,与他用神农瞳勘察出的药性价值基本吻合。
他迎着张师傅那急切而期待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卖。”
一个字,干脆利落。
“好!好!爽快!”
老师傅见他答应,脸上笑开了花,立刻转身对早已呆若木鸡的伙计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账房取钱!取五张‘大黑拾’!”
很快,五张崭新挺括、票面巨大的拾元大钞,被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柜台上。
那独特的油墨香味,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比任何香水都更动人心魄。
苏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五张“大黑拾”,这辈子,她从未见过如此“巨款”。她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极度不真实地晕眩感中。
……
直到走出同仁堂,被外面冰冷的寒风一吹,苏婉才一个激灵,稍微清醒了一些。
可她感觉脚下依旧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
那五十块钱被林毅仔细地揣进了怀里,但她总觉得那沉甸甸的分量,正烙在自己的心口上,滚烫滚烫的。
“林毅,我们……我们真的有钱了?”
她仰起头,看着身边的男人,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梦呓般的难以置信。
“当然是真的。”
林毅看着她那双因为激动和茫然显得水汪汪的大眼睛,以及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笑了。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
“走,哥带你去买好吃的。”
苏婉的脸“刷”的一下就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下意识地想挣脱,可男人掌心的温度是如此的宽厚和温暖,让她生不出一丝力气。
最终,她只是低下了头,任由林毅拉着她,心里却像是被灌满了蜜,甜得发齁。
两人穿过人群,来到了供销社。
这里是这个时代物资的集散地,也是票证的天下。
林毅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走到了柜台前,对着一脸冷漠的售货员开口。
“同志,二十斤白面。”
“五斤猪肉,要肥瘦相间的。”
“酱油、醋、大料……这些调料,都给我来一份。”
在这凭票供应、买二两肉都要排长队的年代,林毅这番不问价格、不要票证的豪气采购,瞬间吸引了整个供销社的目光。
周围排队的人们,一个个都投来了羡慕、嫉妒、探究的视线。
售货员的态度也立刻从冷漠转为热情,麻利地为他称重、打包。
在所有东西都置办齐全后,林毅的目光又落在了柜台角落的糖果罐上。
他指了指。
“再来一包‘大白兔’奶糖。”
他付了钱,接过那包在当时堪称奢侈品的糖果,当着所有人的面,剥开一颗,动作轻柔地塞进了苏婉的嘴里。
浓郁纯正的奶香味,混合着甜蜜的滋味,瞬间在苏婉的口腔中化开。
那股甜,顺着舌尖,一路淌进了心底最深处。
苏婉的眼睛一下子就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儿。
这是她记事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回到四合院时,天色已经擦黑。
刘玉兰正在院里搓着手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焦急。当她看到林毅和苏婉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走进院门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看到那沉甸甸的白面口袋,和那块肥得流油的猪肉时,她惊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妈,我们回来了。”
林毅将东西放在堂屋的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钱,抽出四张“大团结”,递到了刘玉兰面前。
“这是卖草药的钱。以后家里的钱,您来管。”
刘玉兰的视线,落在了那四张崭新的十元大钞上。
她的手开始颤抖,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
多少年了?
自从丈夫去世,她就没见过这么多钱。有了这些钱,这个家就有了真正的顶梁柱,女儿就有了依靠,再也不用看贾家那帮人的脸色,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怕他们上门欺负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
林毅又将剩下的一张十元钱,塞到了苏婉的手里。
“这十块钱你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亏待了自己。”
苏婉红着脸,紧紧地攥着那张带着男人体温的钱,心里暖流涌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可靠、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一颗芳心被彻底地、深深地触动了。
嘴里甜丝丝的奶糖余味还未散去,可她觉得,自己的心里,比那奶糖还要甜上千百倍。
她知道,从这个男人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起,她们母女俩的命运,就已经被彻底改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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