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显纯那只独眼死死瞪着杨毅,肿胀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风般的嘶鸣。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杨毅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李永贞死了!府邸被抄!账册在杨毅手里!魏忠贤……不会再管他了!
绝望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但他心底深处,那点对魏忠贤根深蒂固的恐惧和残存的、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幻想,却在此刻爆发出最后的疯狂!
“嗬……嗬……杨……杨毅!”许显纯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破碎的咆哮,混合着血沫喷溅出来,“你……你休想!休想……诈我!魏公……魏公他……他老人家……一定会救我!他……他不会……不会丢下我不管的!”他像是在说服杨毅,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那只独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偏执光芒,“你……你这小畜生!你……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也配审问我?!我……我是九千岁的人!你……你敢动我?!魏公……魏公他……定会将你……碎尸万段!将你全家……挫骨扬灰!!”
他越骂越激动,污言秽语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将杨毅的出身、甚至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试图用这种歇斯底里的辱骂来掩盖内心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惧和对未来的绝望。他不敢背叛魏忠贤!他太清楚背叛的下场了!那比死在这诏狱里要恐怖一万倍!他的家人……他的族人……都会被碾成齑粉!
“还有……还有你爹娘!你那些……穷得叮当响的……泥腿子家人!”许显纯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恶毒的诅咒,“魏公……魏公早就……早就派人去‘请’他们了!哈哈哈!杨毅!你等着!等着看他们……是怎么……是怎么在你面前……被一刀刀……凌迟的!哈哈哈……呃啊——!!”
他的狂笑和恶毒的诅咒戛然而止,化作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
杨毅眼中寒光暴涨!在许显纯提到他家人、尤其是那恶毒的“凌迟”诅咒的瞬间,他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家人被劫持的焦虑、被当面辱骂的暴怒、以及对许显纯冥顽不灵的憎恶,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没有再废话,甚至没有示意旁边的刑吏。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到墙边,一把抓起那副带着倒刺、闪烁着幽冷寒光的巨大铁钩——那是专门用来穿人琵琶骨的刑具!铁钩冰冷刺骨,倒刺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不知属于哪个倒霉鬼的干涸血迹!
杨毅提着铁钩,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一步步走回刑架前。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纯粹的杀意!火盆的光映照在他冰冷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许显纯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铁钩,那只独眼里终于被纯粹的、灭顶的恐惧彻底占据!他疯狂地扭动身体,试图挣脱束缚,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绝望的呜咽:“不……不要!杨……杨大人!饶……饶命!我说……我说……啊——!!!”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皮肉被硬生生撕裂、骨头被强行穿透的闷响,压过了许显纯最后的求饶!
杨毅的动作快如闪电,精准而狠辣!沉重的铁钩带着千钧之力,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许显纯肩胛骨下方的皮肉,狠狠凿穿了他的琵琶骨!倒刺瞬间卡死在骨缝之中!
“呃啊——!!!”
许显纯的身体如同被雷击般猛地向上弓起,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那一声惨嚎已经超越了人类声音的极限,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撕裂灵魂的哀鸣!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摧毁了他所有的意识,他浑身剧烈地抽搐着,口水、血沫和失禁的污物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刑架上的、濒死的虫子,只剩下无意识的痉挛和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
刑房内死寂一片,只有铁钩上滴落的血珠砸在地面发出的“嗒……嗒……”声,以及许显纯那不成人声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糊和排泄物的恶臭,令人作呕。
杨毅松开手,任由那沉重的铁钩挂在许显纯的琵琶骨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眼神深处却翻涌着冰冷的火焰。他知道,许显纯的意志已经被彻底摧毁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他需要等,等这头被彻底打碎脊梁骨的恶犬,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吐出他想要的东西。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旁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握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的刑吏,声音如同寒冰:“等他缓过气来……一字不漏,记下他说的每一个字!”说完,他不再看刑架上那滩烂肉,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血腥和绝望的刑房。
同一时间,乾清宫暖阁内,烛火通明。崇祯皇帝朱由检依旧坐在御案后,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白日里抄家带来的短暂快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猜疑。
王承恩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方才,他已经将宫门外杨毅与魏忠贤那场短暂却火药味十足的“偶遇”,以及两人之间那几句看似寻常、实则刀光剑影的对话,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禀报给了皇帝。
崇祯沉默了许久,那敲击桌面的手指才缓缓停下。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承恩,声音听不出喜怒:“大伴,你跟朕说说……杨毅,如何?”
王承恩心头一凛。皇帝这是在问他,也是在试探他!他深知杨毅此刻的处境,也明白皇帝对杨毅既倚重又难免猜忌的复杂心态。作为同样从信王府出来的旧人,他内心深处是看好杨毅的,但伴君如伴虎,一言一行都需万分谨慎。
他微微躬身,斟酌着词句,声音带着一贯的恭谨:“回皇爷的话,杨佥事……年轻,锐气足,办事也……着实得力。前夜北司之围,若非他率部死守,后果不堪设想。今日抄家,更是雷厉风行,将那李逆的罪证查了个底朝天,为皇爷立下大功。”他先肯定了杨毅的能力和功劳,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继续道:“至于宫门外……与魏公公那番话……奴婢愚见,杨佥事……言语虽有些……冲撞,但句句……句句都是在维护皇爷的威严啊!他自比鹰犬,效忠皇爷,斥责那些……那些忘了本分的……奴婢听着,虽觉其言词过于直白,但……但这份赤胆忠心,却是……却是做不得假的!”他刻意强调了“维护皇爷威严”和“赤胆忠心”,将杨毅的“冲撞”转化为对皇帝的绝对忠诚。
崇祯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暖意,反而带着一丝玩味:“哦?赤胆忠心?承恩啊……你倒是很会替他说好话嘛。杨毅……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般为他美言?”
“噗通!”
王承恩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和颤抖:“皇爷明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对天发誓!杨佥事从未给过奴婢半分好处!奴婢……奴婢只是……只是觉得杨佥事是真心为皇爷办事的!奴婢……奴婢绝无半点私心!若有半句虚言,叫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他语速极快,额头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滴落在猩红的地毯上,留下深色的印记。伴君多年,他深知皇帝这轻飘飘一句话背后的分量!
崇祯看着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的王承恩,眼神复杂。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寂:“起来吧。”
王承恩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爬起来,依旧不敢抬头,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崇祯的目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王承恩说:“朕知道……你们都是从信王府跟着朕出来的老人。这深宫大内,朝堂上下……步步惊心,处处陷阱。朕能信的……也就是你们这些……从龙旧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杨毅……是好刀也是我左膀右臂。够凶,够狠,也够……忠心。朕要用他。但……也得敲打。让他知道,谁是主人。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王承恩心头剧震,连忙躬身:“奴婢……明白!皇爷圣明!”他听懂了皇帝的弦外之音:皇帝信任杨毅,但这份信任并非毫无保留。皇帝需要杨毅这条“凶狗”去撕咬敌人,但也需要时刻提醒他,他的獠牙只能为主人而亮!
崇祯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去吧。盯着点北司那边……杨毅在审许显纯?让他……好好审!朕……等着他的消息。”
“是!奴婢告退!”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倒退着退出暖阁,直到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皇帝的视线,他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他抹了抹额头的冷汗,望向北镇抚司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忧虑和……一丝决然。他知道,杨毅那边,恐怕也是一场不见血的厮杀。而皇帝那句“从龙旧人”,既是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责任和枷锁。
暖阁内,崇祯独自坐在龙椅上,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拿起杨毅呈上的那份精简账目,手指轻轻拂过上面李永贞那触目惊心的贪墨数字,眼神幽深难测。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夜,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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