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裹在厚厚的玄色貂裘里,枯瘦的身影在幽深宫墙夹道的昏黄宫灯下,拉出长长的、扭曲变形的影子。他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压抑到极致的阴冷。身后几个东厂档头如同鬼魅般无声跟随,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唯恐触怒这位刚刚在宫门外颜面尽失、杀意沸腾的九千岁。
一个年纪最小、最没眼力见的小太监,或许是急于表忠心,或许是单纯被刚才那场对峙吓懵了,紧赶两步凑到魏忠贤斜后方,声音带着谄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厂公,那姓杨的小子……忒不识抬举!竟敢如此顶撞您老人家!真是不知死活!要不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凶狠,“小的们这就去……”
“呵呵……”魏忠贤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夜枭啼鸣般的冷笑,打断了小太监的话。那笑声在寂静的甬道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让小太监瞬间噤若寒蝉,冷汗顺着鬓角流下。
魏忠贤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未曾停顿。他枯槁的手指依旧捻动着那串紫檀念珠,只是捻动的速度变得异常缓慢,仿佛在细细品味着什么。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仿佛从地缝里刮出来的、干涩沙哑的声音缓缓道:
“不知死活?嗬……你说得对,他确实……不知死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砭人肌骨的阴冷:“年轻人……总以为有几分血气,有主子撑腰,就能翻天了。却不知……这深宫大内,朝堂上下,步步都是刀山火海,处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陷阱。”他顿了顿,念珠在指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杨毅……咱家小看他了。本以为是个有点小聪明、运气好的愣头青,没想到……是条牙口还没长齐,就敢冲着主人龇牙的疯狗!”
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那里面有被当面羞辱的滔天怨毒,有对杨毅那份近乎愚蠢的“忠君”执念的极度憎恶,更有一种棋逢对手(或者说,遇到一个足够分量、值得他认真碾死的猎物)的……一丝病态的兴奋?
“不过……疯狗咬人,才最疼。”魏忠贤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冰,“他以为抱紧了皇帝的大腿,就能高枕无忧?以为抄了个李永贞,就能扳倒咱家?幼稚!”他嘴角扯起一丝残酷的弧度,“皇帝……终究是个毛头小子。这天下,不是坐在龙椅上就能说了算的。咱家能把他扶上去……就能让他知道,这椅子,坐着烫屁股!”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甬道尽头的光线昏暗,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他盯着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太监,浑浊的眼中射出两道如同实质的寒芒:
“杀他?容易。一刀下去,一了百了。但……太便宜他了!也太便宜那个坐在龙椅上……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皇帝了!”魏忠贤的声音带着一种刻骨的怨毒,“咱家要让他……身败名裂!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倚为臂膀的‘忠犬’,是如何变成人人喊打的‘疯狗’!让他尝尝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的滋味!更要让那小皇帝……知道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叫……众叛亲离!”
他深吸一口气,那沉香味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丝血腥气:“告诉倪文焕,骆养性的罪证,要快!要狠!要让他明天在金殿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还有信王府那个老奴才……田尔耕亲自去‘谈’!务必让他‘心甘情愿’地写下证词!杨毅……不是想当皇帝的忠犬吗?咱家就让他背上‘偷窃御物’、‘怨望君上’的罪名!看他那皇帝主子……还信不信他这条‘忠犬’!”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念珠,指节发出咯咯轻响:“至于杨毅的家人……‘请’到京城后,找个僻静地方‘安置’好。好吃好喝供着,别让他们死了。他们……是咱家手里最好的棋子!杨毅若乖乖听话,自断爪牙,或许还能留他们一条贱命。若他执迷不悟……”魏忠贤眼中寒光暴涨,“那就让他们一家……在黄泉路上,整整齐齐地等着他!让他杨毅……也尝尝什么叫……痛不欲生!”
“是!督主!”几个档头齐声应诺,声音在甬道里激起阴森的回响。
魏忠贤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更加佝偻,却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如同垂暮毒龙般的恐怖气息。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杨毅……咱家倒要看看,你这把皇帝新磨的刀……能锋利到几时?又能……砍到谁的头上去?呵呵呵……”那低沉的笑声,如同毒蛇在黑暗中爬行,预示着更加血腥的风暴即将来临。
同一片深沉的夜色,笼罩着北镇抚司那如同巨兽蛰伏般的衙署。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去,唯有诏狱深处,依旧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霉味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
杨毅没有回府休息,甚至没有脱下那身沾染着宫外寒气和宫内沉香的绯色飞鱼服。他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带着一身肃杀之气,直接来到了诏狱最深处、戒备最为森严的一间刑房。
刑房内,墙壁上挂满了各种泛着幽冷金属光泽、沾着暗褐色污迹的刑具。火盆里的炭火熊熊燃烧,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昏红,也扭曲了墙上的人影。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刑架之上,吊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正是昨夜被抓、生死不知的前锦衣卫指挥俭事,魏忠贤“五彪”之一,许显纯!
此时的许显纯,早已不复往日的阴鸷狠戾。他身上的麒麟服早已被鞭笞得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肉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烙铁印和难以名状的伤口。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角淌着混合着血沫的口水,头发散乱地粘在脸上,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瘫软在刑架上,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听到沉重的脚步声,许显纯艰难地抬起肿胀的眼皮,透过血污和乱发,看到那个逆光走进来的、年轻而挺拔的身影时,他那仅剩的一只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怨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鸣。
杨毅走到火盆旁,拿起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那跳跃的火苗,又看了看刑架上如同烂泥般的许显纯。他没有立刻问话,只是将烙铁尖端缓缓靠近许显纯裸露的、布满血污的胸膛。
“滋啦——!”
一股白烟伴随着皮肉焦糊的恶臭瞬间腾起!许显纯的身体如同被电击般猛地弹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也彻底摧毁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杨毅面无表情地将烙铁移开,随手丢回火盆,溅起几点火星。他走到许显纯面前,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谈论天气,却带着一种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胆寒的穿透力:
“许俭事,滋味如何?前夜你带人围攻北司,在证据房想毁坏李三喜的证据时,可曾想过今日?”
许显纯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破风箱般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一个字,只有那只独眼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杨毅俯下身,凑近许显纯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刺入骨髓:“我知道,你骨头硬。也知道,你指望魏忠贤来救你,或者……派人来灭你的口。”
许显纯的身体猛地一颤。
杨毅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可惜啊……你等不到了。李永贞……已经死了。畏罪服毒,就在今天下午。他的府邸……也被抄了。金山银海……还有一本……他亲笔写下的账册。”
许显纯的独眼瞬间瞪得溜圆!瞳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李永贞死了?!府邸被抄?!账册?!那账册……他隐约知道一些!那里面……有他许显纯的名字!更有……!
“那账册……现在就在我手里。”杨毅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上面记着谁收了多少银子,替谁办了什么事,害了谁的命……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李永贞死了,他咬不了人了。但上面的人名……可都还活着。”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显纯眼中那因极度恐惧而彻底崩溃的光芒:“许显纯,你现在……是孤魂野鬼了。魏忠贤……不会再管你。他只会想方设法……让你永远闭嘴!就像……他对李永贞做的那样。”
许显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恐惧!他最后的依仗……崩塌了!
“告诉我,”杨毅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无比,如同来自九幽地狱,“账册上,你许显纯的名字后面……都记着什么?还有……魏忠贤!他让你做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特别是……和宫里那位有关的!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否则……”
杨毅的目光扫过墙上那些沾着血污的刑具,最后落回许显纯那张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上,一字一顿:“……诏狱里……有的是法子……让你后悔……为什么还活着!”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许显纯那张彻底崩溃、只剩下无边恐惧的脸。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那只独眼里,最后一丝抵抗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求死的绝望和……一丝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疯狂。
他知道,杨毅说的是真的。他完了。魏忠贤……不会再管他了。他现在唯一能选择的,就是怎么死!是受尽折磨、生不如死地烂在这暗无天日的诏狱里?还是……痛快地了结,或许……还能拉几个垫背的?
“嗬……嗬……”许显纯喉咙里艰难地滚动着,肿胀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他那双被血污糊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杨毅,里面充满了哀求和解脱的渴望。
杨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条即将被碾死的毒虫。他知道,铁幕……即将被撕开第一道口子。而这道口子后面,将是足以吞噬一切的腥风血雨。他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刑吏准备记录。
冰冷的铁笔蘸上浓墨,悬停在雪白的纸页之上。刑房里,只剩下许显纯粗重绝望的喘息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夜审,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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