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如同实质的斗篷,裹挟着杨毅敏捷的身影。他没有选择归家,也非返回北镇府司——那里或许已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而是如幽灵般绕过半个京城,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东华门外不远处,一处毫不起眼的“茶坊”后院。这里,正是他身为锦衣卫检事所能掌控的几个秘密值房之一,非绝对心腹不得入内。
值房内点着微弱的烛火,仅有的两名值夜亲兵一见是他,立刻挺直腰板,眼神锐利如鹰,低声禀报:“大人,一切如常,未见异常眼线探近此处。”
杨毅点头,扯下沾染寒霜的兜帽,锐利的目光扫视昏暗的房间。方才在精舍与曹化淳的密谈,如同烙铁般印在他脑中。曹化淳提供的“名单”——那些与魏忠贤过从甚密、形同其爪牙的外廷大臣,以及需要重点关注的东西厂太监——此刻在他眼前盘旋。
“李偌连、王闯!”杨毅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如金石摩擦。
“卑职在!”两名身形精悍、目光如电的百户应声近前。此二人是他从信王府带出的亲兵,又在锦衣卫底层摸爬多年,忠诚与悍勇俱佳。
杨毅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京师舆图前,手指精准地点过几处府邸:“这几家,立刻布控!所有进出人员,车马随从,乃至倒出的污物垃圾,都给我盯死!动静要小,眼线要精,给我把他们的底裤颜色都翻出来!尤其注意他们府邸后门、偏院,以及常去的勾栏瓦舍!”他所指的,正是名单上几位依附魏党最甚、也最可能涉及“惊天大案”构想的朝臣。
“遵命!”李、王二人没有丝毫犹豫,眼中闪烁着捕猎前的兴奋。
杨毅的手指没有停下,点向了皇城几处角门:“还有这里,这里,以及西苑的角门。传令在外围暗桩,‘黄雀’计划启用最高级。所有身着东厂、西厂服饰,持有宫中牌票出宫的公人、番子,一个不漏!详细记录其出入宫禁时间、方向、接触人员!必要时,跟!”“必要时”三字,他加重了语气,蕴含着一旦发现可疑目标就深入追踪甚至制造意外拦截获取信息的残酷可能。
“是!‘黄雀’升空!”王闯沉声应道,随即又问:“大人,若有宫内大铛进出……”
“照盯不误!”杨毅断然道,“尤其是西厂的、东厂的几个管刑大档头,重点关照!就算他们去喝杯水,我也要知道那水是甜是咸!”他的眼神冰冷刺骨,“记住,我们是陛下的眼睛!在这皇城根下,没有什么人是不能被看的!”
部署完毕,杨毅并未休息。他脱下外袍,露出内里贴身的夜行劲装,走到角落一张堆满卷宗的桌子前坐下。烛火跳跃,映着他线条冷硬的脸庞。他翻开一本本卷宗,并非寻常公务,而是他这些年暗中收集的、关于名单上所有目标人物及其背后势力的所有污秽勾当、人脉网络、隐秘财源、甚至是其妻妾仆役的龌龊事。每一页记录,都可能成为曹化淳口中那“惊天大案”所需的柴薪与刀刃。他需要从中甄别,找出最薄弱、最致命、最能掀起滔天巨浪的缺口。
窗外,风声呜咽。这座小小的值房,成了黑暗中一张精密巨网的核心。杨毅的身影在昏黄烛光下显得孤寂而坚韧,如同潜伏在风暴中心、磨砺爪牙的猎豹。
精舍的门扉隔绝了世间尘埃,却阻不断曹化淳心中翻涌的波澜。杨毅这柄意外寻得的凶刃,让他沉寂已久的心湖泛起了搏杀的涟漪,但也带来了更为凶险的变数。
他并未在精舍久留。当确认杨毅的踪迹彻底消失在茫茫雪夜后,曹化淳才缓缓起身。他如常地整理蒲团,熄灭炉火,仿佛只是结束一次普通的冥想。随后,他从精舍后墙一处极其隐蔽的暗门悄然离去,几个起落,便融入了京西某处深宅大院的回廊之中——这里,是他明面上“荣养”的居所,更深处则是他经营多年的秘密根基所在。
书房内,灯火通明,却只有寥寥数人侍立。他们或是面白无须的老监,或是精明干练的中年管事,人人低眉垂目,气息内敛,显然是经受过严酷训练的心腹。见到曹化淳进来,众人无声躬身,气氛肃穆得如同一潭死水。
曹化淳走到书案后坐下,并未立刻言语。他端起一盏温热的参茶,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目光如深潭般扫过众人。书房里静得只闻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小顺子。”曹化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难以形容的穿透力。
一个面容稚嫩却眼神沉静如老僧的小太监立刻趋前一步:“师父,徒儿在。”
“你那在东厂司礼监值夜房的干兄弟,‘灯花儿’李进忠,”曹化淳的声音平稳无波,“告诉他,时候到了。过去赏他的那些个黄白之物,该发光了。从今晚起,李实身边那几个贴身侍候的小火者出入了哪儿,说了什么,领了谁的差事,给谁传了什么话,一个时辰一报。”他不需要解释目的,这些在深宫浸淫数十年、深知“主子”心思的阉人,自然明白“灯花儿”要做的事何等危险,也明白“时候到了”这四个字的分量。重赏之下,必有死士。
“是,师父!灯花儿知道分寸。”小顺子躬身应道,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老何。”曹化淳又点了一人。
一个面容愁苦、宛如老农般的管事上前:“老爷。”
“宫里的‘线’铺出去几条了?”
“回老爷,按您之前的吩咐,‘水线’三条,‘风线’两条,都已准备就绪。”
“很好。”曹化淳嘴角微抿,“启用‘风线’。目标,西厂那几个在外城有私宅的掌刑太监。查,查他们的宅子有没有不明身份的人进出,尤其是夜间!查他们家里的管事在外头干了什么营生,收了谁的钱!查他们那些干儿子、干孙子在京城里开了什么铺子,放了什么印子钱!记住了,手脚要干净,宁丢勿醒。”
“是!老奴明白,‘风线’不动声色,只看只记。”老何沉声道。
曹化淳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几下,如同敲打在无形的鼓点上:“还有‘水线’,动一条。给我渗到东厂北镇抚司那几个管文书、管犯人名录的老书办身边去。不是要你们立刻拿到什么要紧东西……混个脸熟,摸清谁当值、谁好酒、谁惧内、谁贪财!水到,渠才能成。”“水线”是更深层、更需耐心的渗透,目标直指东厂的核心信息枢纽。这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但他必须提前布子。
最后,他看向一个面容平凡得丢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只有一双眼珠微微发亮的中年汉子:“小猴子。”
“属下在。”
“你手底下那几个‘瓦舍’里的雀儿,该练练翅了。名单上这几家大人府邸周边的茶楼酒肆,勾栏瓦舍,尤其是他们的家奴常去的地界儿,给我布上雀儿。”曹化淳递过一张小小的、写满名字的花笺,“听着,不用攀高枝,只盯着那些府里的管家、长随、厨娘、门房。谁多说了什么酒话,谁私下里抱怨了主子,谁莫名其妙阔了手,谁和哪些不三不四的人勾搭上了,明白吗?”
“属下明白!雀儿入林,只为听风。”汉子咧嘴一笑,笑容憨厚,眼底却精光四射。
一条条指令清晰、冷酷地从曹化淳口中发出。没有热血沸腾的宣言,只有冰冷精确的算计与部署。他如同一只在幽暗宫殿深处织网的蜘蛛,不动声色地将更为致命的丝线,悄无声息地伸向西厂、东厂的血肉深处,伸向那些依附魏忠贤的核心太监及其触须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去吧,”曹化淳挥了挥手,重新端起了那杯已经微凉的参茶,“记住,咱家只想‘看’,不想‘碰’。若有谁自作主张,‘碰’脏了手,惊了鸟……”他没说完,只是轻轻吹开杯中的一片参片,那冷漠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心腹们无声躬身,迅速退下,如墨水滴入夜色,消失无踪。
书房内重归寂静。曹化淳独坐灯下,手指缓缓捻动着从精舍带回的血晶念珠。窗外风更大,拍打着窗棂。一场针锋相对、凶险万分的无声围猎,在紫禁城的阴影下、在高门大户的围墙外、在寻常坊市的喧嚣里,已悄然拉开了序幕。他与杨毅,虽隔千重宫阙,却已落下了对弈巨阉的第一枚棋子。暗网交织,凶光在无人处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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