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历史小说 > 大明绣衣使 > 第五十五章 府院风动待鹰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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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房内,昏暗的油灯将杨毅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如同一个择人而噬的鬼影。他手中那份伪造的“倪文焕口供”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掌心,也点燃了他心中那团名为野心的火焰。执棋之人?他杨毅要做,就绝不仅仅是在这诏狱的方寸之地翻云覆雨!他要搅动的,是整个朝堂的滔天巨浪!

然而,棋盘太大,棋子太少。魏忠贤虽倒,但其遗毒——“顾党”盘根错节,势力庞大。仅凭他杨毅在北镇抚司的根基和陈天宇这把暗藏的利刃,还远远不够。他需要盟友,需要能站在明处、拥有清流声望和朝堂话语权的力量。

东林党……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之乎者也的“正人君子”们……杨毅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弧度。虚伪!一群道貌岸然、争权夺利却不比他杨毅手软多少的伪君子!但……不得不承认,他们是目前朝堂上唯一能与“顾党”抗衡、且同样对“顾党”恨之入骨的势力。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至少,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钱龙锡……这位东林魁首,内阁大学士,清流领袖。杨毅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清癯、刻板、眼神锐利如鹰的脸。此人城府极深,手段老辣,绝非易与之辈。但此刻,他和他代表的东林党,正被“顾党”打压得喘不过气来。一份足以将顾秉谦、崔呈秀等人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铁证”……杨毅低头,看着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口供”,嘴角的弧度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算计。这份“大礼”,钱龙锡……会拒绝吗?

“来人!”杨毅的声音在寂静的值房内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个穿着北镇抚司普通番役服饰、但眼神精干、步履沉稳的心腹立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大人。”

杨毅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雅的洒金笺纸。他提起笔,略一沉吟,笔走龙蛇。他的字迹刚劲有力,带着一股杀伐之气,与这素雅的笺纸形成鲜明对比。

锦衣卫俭事杨毅顿首拜上内阁大学士钱公龙锡先生台鉴:毅,粗鄙武夫,素仰先生清名,如雷贯耳。然公务冗繁,俗务缠身,久疏拜谒,深以为憾。今有要事,关乎社稷清议,涉及朝堂奸佞,事体重大,非先生之明睿高义,不足以剖断是非,匡扶正道。毅虽位卑,不敢忘忧国之心。兹事体大,非面陈不足以尽言。冒昧叨扰,恳请先生拨冗赐见。万望先生不吝赐教,毅当于府外恭候。肃此奉达,不胜惶恐待命之至!杨毅再拜顿首

写完,杨毅吹干墨迹,仔细折叠好,装入一个素色信封,封口处盖上自己的私印。他将信封递给心腹,眼神锐利如刀,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亲自去一趟钱府。将此拜帖,亲手交到钱龙锡大学士本人手中。记住,只交给他本人!若他问起何事,只说……”杨毅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只说,事关‘倪文焕一案’,有重大隐情,需面呈大学士。其余……一概不必多言!”

“是!大人!”心腹双手接过信封,贴身藏好,躬身领命,动作干净利落。

“去吧。机灵点。”杨毅挥了挥手。

心腹再次躬身,随即转身,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甬道深处。

杨毅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再次落在那份伪造的口供上。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值房里回荡。他在推演,在算计。

钱龙锡会见他吗?以钱龙锡的老谋深算,必然能嗅出这“倪文焕一案”背后的不寻常。尤其是“重大隐情”四个字,足以勾起这位东林魁首最大的兴趣和警惕。他需要这份“证据”,需要这把能刺向“顾党”心脏的利刃!哪怕他再厌恶自己这个“鹰犬”,为了扳倒共同的敌人,他也必须捏着鼻子见这一面!

杨毅的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笃定。他仿佛已经看到,在钱府那间清雅的书房里,自己将这份“口供”呈上时,钱龙锡那张刻板脸上难以掩饰的震惊、狂喜和随之而来的算计。东林党这面“清流”的大旗,将被自己巧妙地握在手中,成为刺向“顾党”最锋利的矛!

至于合作之后?杨毅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幽暗。棋子,终究是棋子。待尘埃落定……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他缓缓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诏狱的阴寒气息依旧弥漫,但他心中那盘大棋,已然在更广阔的天地间,悄然布下了第一颗致命的棋子。一场由他杨毅主导的、席卷朝堂的风暴,即将在钱府那看似平静的会面中,拉开真正的序幕。

钱府位于京城东城一处相对清幽的坊巷内。府邸不算奢华,但规制严谨,门庭肃穆,透着一股世家大族的底蕴和清流领袖的矜持。门前两尊石狮子历经风雨,打磨得光滑圆润,却依旧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杨毅的心腹,那个精干的番役,此刻正垂手肃立在钱府大门外不远处的街角阴影里。他穿着便服,收敛了所有北镇抚司特有的阴鸷气息,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跑腿家丁。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拜帖已经递进去快半个时辰了。门房接过帖子时,那谨慎审视的目光和一句“请稍候”便转身入内的姿态,都表明此事非同小可。

终于,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一条缝隙。刚才那个门房探出头来,目光扫视一圈,最终落在阴影里的番役身上。

“这位小哥,”门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我家老爷有请。请随我来。”

番役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躬身:“有劳。”

他跟在门房身后,穿过一尘不染的青石甬道,绕过影壁,步入府内。庭院深深,布局雅致,古木参天,假山流水,处处透着文人雅士的品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与诏狱的血腥阴冷判若云泥。

一路行来,遇到的仆役皆衣着整洁,步履轻缓,目不斜视,显示出良好的规矩。番役心中暗忖:这钱府,果然名不虚传,规矩森严。

最终,他被引至一处幽静的小院。院中几竿翠竹,一池残荷,显得格外清雅。门房在正房门外停下脚步,躬身道:“老爷,人带到了。”

“进来吧。”一个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房内传来。

番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门而入。

书房内光线明亮,布置清雅。四壁书架林立,典籍浩繁。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后,钱龙锡端坐如松。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直裰,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电,仿佛能穿透人心。他手中正拿着杨毅的那封拜帖,指尖在洒金笺纸上轻轻摩挲。

番役不敢怠慢,立刻躬身行礼:“小人参见钱大学士。”

钱龙锡抬起眼皮,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番役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是杨佥事的人?”

“是。”番役垂首应道。

“杨佥事信中言道,有‘倪文焕一案’之重大隐情,需面呈老夫?”钱龙锡的声音依旧平和,但“重大隐情”四字却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回大学士的话,”番役恭敬地回答,“我家大人确有此言。大人言,此事关乎社稷清议,涉及朝堂奸佞,非面陈不足以尽言。大人已在府外恭候,静待大学士召见。”

钱龙锡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竹叶的沙沙声。他锐利的目光在番役脸上扫过,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和背后的深意。最终,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拜帖,声音听不出喜怒:

“杨佥事有心了。既如此……请杨佥事移步花厅相见吧。”

“是!小人告退!”番役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再次躬身,悄然退出了书房。

钱龙锡看着番役离去的背影,目光重新落回书案上的拜帖。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随即沉淀为一种深不可测的幽暗。他拿起拜帖,指尖在“倪文焕一案”、“重大隐情”、“关乎社稷清议”、“朝堂奸佞”等字眼上缓缓划过,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带着冰冷算计的弧度。

“杨毅……锦衣卫皇帝的鹰犬……”钱龙锡低声自语,声音冷冽如冰,“你这条毒蛇……终于要露出獠牙了吗?也好……就让老夫看看,你这‘重大隐情’,究竟是何等毒药!或许……正是我东林所需之利刃!”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几竿在寒风中依旧挺拔的翠竹。一场关乎朝堂格局、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暗战,即将在这看似清雅的花厅之中,悄然展开。而他钱龙锡,这位东林魁首,已然做好了迎接风暴、并从中攫取最大利益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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