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诏狱,比夜晚更加阴森。潮湿的寒气如同跗骨之蛆,从冰冷的石壁深处渗透出来,混合着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和绝望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甬道两侧的火把彻夜燃烧,此刻火焰已经微弱,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在石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如同无数窥伺的鬼魅。
陈天宇的身影出现在甬道尽头,步履沉稳,无声无息。他手里捧着一卷用特殊暗纹纸张书写的文书,纸张边缘平整,墨迹似乎刚刚干透不久,散发着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墨香,与这诏狱的气息格格不入。他走到杨毅的值房门前,停下脚步。值房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一丝光亮透出。
“笃、笃、笃。”陈天宇屈指,在厚重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沉寂后,门内传来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进来。”
陈天宇推门而入。值房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杨毅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那其实只是一扇开在石壁高处、窄小的气窗,透不进多少光亮,只有一线灰蒙蒙的天色。他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孤峭,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疲惫了几分。
“大人。”陈天宇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他躬身,双手将那份文书呈上:“倪文焕的口供,已按大人吩咐,整理完毕。请大人过目。”
杨毅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的火焰。他看了一眼陈天宇,目光随即落在那卷文书上。
“哦?”杨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急切的、压抑的期待,“倪文焕……招了?”他刻意加重了“招了”二字,像是在确认某种仪式。
“是,大人。”陈天宇的回答依旧简洁,“经昨夜……讯问,倪文焕已将其所知,尽数吐实。”
杨毅伸出手,接过那份文书。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他感到一丝冰凉的滑腻,仿佛那不是纸,而是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他走到油灯旁,借着昏黄的光线,展开了文书。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那熟悉的、带着倪文焕惯有笔锋(陈天宇刻意模仿)的字体,以及那按在供词末尾、一个鲜红刺目的、歪歪扭扭的血指印——那自然是伪造的,但足以乱真。
罪囚倪文焕供状:昨夜戌时三刻,罪囚奉……(此处字迹略有模糊,似因恐惧颤抖)……奉首辅顾秉谦府上心腹管家顾三之命,至聚集点等候。顾三言,有紧要之物需罪囚亲自送往指定地点,事关重大,不得有误。至于所送何物,顾三语焉不详,只道是关乎……关乎朝堂清议,能助顾相……扳倒政敌……,见一黑漆木匣置于神龛之下。命死士携此匣,速送至城东……(此处地名被刻意涂抹)……交予接头之人。死士问及匣中何物,顾三厉声呵斥,言“此乃顾相与崔尚书(兵部尚书崔呈秀)、薛尚书(刑部尚书薛贞)、李尚书(工部尚书李春烨)等大人共谋之大事,岂容尔等小卒窥探?只管送!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死士惶恐,不敢再问。携匣出庙,未行多远,便遭……遭大人拦截。匣中所藏,死士实不知情!然顾三所言,句句在耳!此匣……此匣内所藏,必是……必是构陷东林钱龙锡、刘鸿训等诸位清流大臣之伪证!顾相欲借此物,罗织罪名,置彼等于死地!此乃顾相亲口所言!另,死士为求活命,甘愿检举揭发顾秉谦、崔呈秀、薛贞、李春烨等诸公之滔天罪证!句句属实,若有虚言,天诛地灭!一、检举首辅顾秉谦:
贪墨巨万,富可敌国!顾秉谦借首辅之权,大肆收受贿赂。仅去岁,便收受江南盐商、晋地豪商贿银逾百万两!其府邸藏金之窟,深埋地下三丈,金银珠宝堆积如山!更有海外奇珍异宝无数!
结党营私,把持朝政!顾秉谦与魏阉(魏忠贤)余孽崔呈秀、薛贞、李春烨等结成死党,号“顾党”!内外勾结,把持六部,排斥异己!凡不附己者,皆遭其构陷罢黜!朝堂已成顾家私器!
私通建虏,卖国求荣!(此条字迹尤为用力,墨色深重)罪囚亲耳听闻,顾秉谦曾密遣心腹,与关外建虏伪酋暗通款曲!以辽东军情、边关布防图为饵,换取建虏许诺之金银及……及事成后裂土封王之诺!此乃叛国大罪!
二、检举兵部尚书崔呈秀:
克扣军饷,中饱私囊!崔呈秀执掌兵部,利用职权,大肆克扣九边将士粮饷!每年贪墨军费数十万两!致使边军缺衣少食,怨声载道!更有甚者,其将劣质军械高价售予边军,以次充好,贻害无穷!
私蓄甲兵,图谋不轨!崔呈秀于京郊西山秘设山庄,暗藏精兵数千!打造盔甲兵器,操练不休!其心叵测,恐有谋逆之举!
交通藩王,意图拥立!崔呈秀与某地藩王(此处地名被刻意模糊)过从甚密,常有书信往来!信中多言及“神器更易”、“从龙之功”等悖逆之语!其心可诛!
三、检举刑部尚书薛贞:
罗织冤狱,草菅人命!薛贞执掌刑部,为讨好顾党,大肆罗织罪名,构陷忠良!凡与顾党作对者,无论官员士绅,皆被其以酷刑逼供,屈打成招!北镇抚司诏狱,已成其私人刑场!冤魂无数!
私售死囚,牟取暴利!薛贞胆大包天,竟敢将判了死刑的重犯,暗中贩卖给豪强为奴!所得钱财,尽入私囊!视国法如无物!
构陷亲王,动摇国本!(此条墨迹同样深重)薛贞曾受顾秉谦密令,暗中搜集某亲王(此处亲王封号被刻意隐去)之“不法证据”,意图构陷,动摇皇室!此乃十恶不赦之罪!
四、检举工部尚书李春烨:
贪墨河工,祸国殃民!李春烨主持河工,虚报款项,中饱私囊!致使河堤偷工减料,形同虚设!去岁黄河决口,淹没良田万顷,死伤百姓无数,皆因其贪墨所致!此乃人神共愤之罪!
毁堤淹田,强占民地!为侵吞江南富庶之地,李春烨竟敢指使爪牙,暗中毁坏防洪堤坝,人为制造水患!待良田被淹,百姓流离失所,再以低价强购土地!手段卑劣,令人发指!
私开矿禁,盗采国脉!李春烨无视朝廷禁令,勾结地方豪强,私开多处金、银、铜矿!所得矿产,大半流入其私库!盗取国脉,罪不容诛!
以上所供,句句属实!皆罪囚亲耳所闻,或亲眼所见!愿以此供,赎己之万一罪孽!伏乞大人明察!罪囚倪文焕泣血具供!
杨毅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一字一句地扫过这份“口供”。他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粗重,胸膛微微起伏。随着目光下移,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眼神中的火焰却越来越炽烈!
当看到顾秉谦“私通建虏,卖国求荣”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纸张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一条……太狠了!简直是诛九族的绝户计!陈天宇……竟敢把这条也编进去?!杨毅猛地抬眼,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射向陈天宇,带着强烈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陈天宇依旧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那份足以掀起滔天血浪的口供与他毫无关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杨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从那平静无波的面具下看出些什么。最终,他没有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往下看。
看到崔呈秀“私蓄甲兵,图谋不轨”、“交通藩王,意图拥立”时,杨毅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这等于把崔呈秀直接钉在了谋反的柱子上!薛贞“构陷亲王,动摇国本”更是将矛头指向了皇室!李春烨“毁堤淹田,强占民地”、“私开矿禁,盗采国脉”则直指其祸国殃民、动摇社稷根基!
每一条罪状,都如同淬毒的匕首,直指要害!每一条指控,都足以让被检举的人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而且,这些罪名环环相扣,相互印证,形成了一个逻辑严密、足以将整个“顾党”核心连根拔起的致命链条!尤其是顾秉谦“私通建虏”和崔呈秀“图谋不轨”这两条,简直是往油锅里扔火星!
这份口供……已经不是简单的构陷了!这是一份足以将整个朝堂炸得粉碎的檄文!是一把能捅破天、掀起腥风血雨的绝世凶器!
杨毅缓缓合上文书。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火焰已经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决绝杀意的冰冷幽暗。
“好……”杨毅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兴奋与恐惧的颤抖,“好……好一份口供!倪文焕……死得其所!死得其所啊!”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天宇,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对方刺穿:“天宇……这份口供,做得……漂亮!滴水不漏!字字……诛心!”
陈天宇微微躬身:“大人过誉。卑职只是……按大人吩咐行事。”
“按我吩咐?”杨毅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带着一丝玩味,“这份口供里的东西……有些,可不仅仅是‘按吩咐’那么简单吧?”他意有所指,目光紧紧锁住陈天宇的眼睛,尤其是那“私通建虏”和“图谋不轨”两条。
陈天宇抬起头,迎向杨毅的目光。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丝毫闪躲,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大人明鉴。构陷之要,在于‘合情合理,直击要害’。顾秉谦位极人臣,权倾朝野,若无此等惊天动地之罪,何以动其根本?崔呈秀掌天下兵权,若无谋逆之实,何以服众?卑职只是……力求让这份口供,配得上它所指向的人物的分量,也配得上……大人您即将要做的大事。”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至于其中细节,卑职以为,越是惊世骇俗,越需……证据确凿。大人您……自有明断。”
杨毅死死地盯着陈天宇。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如同影子般的下属,此刻展现出的这份冷静、狠辣和……深不可测,让他感到一阵心悸。陈天宇这番话,看似恭顺,实则绵里藏针,既点明了这份口供的威力所在,又巧妙地将“证据”的难题推回给了自己,更隐隐暗示了他对杨毅意图的洞悉。
沉默在昏暗的值房里蔓延,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无形的交锋和试探。
最终,杨毅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带着赞许、忌惮和最终决断的笑容:“好……好一个‘力求配得上’!天宇,你……很好!”
他不再纠结于细节,而是将那份口供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握住了足以改变命运的权柄。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这份口供,就是倪文焕的绝笔!你……亲自保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是!大人!”陈天宇躬身领命。
“去吧。”杨毅挥了挥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线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接下来……该我们……落子了。”
陈天宇无声地躬身告退,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诏狱的阴影之中。
值房内,只剩下杨毅一人。他低头,再次展开那份染着无形鲜血的口供,目光在“私通建虏”、“图谋不轨”、“动摇国本”、“祸国殃民”等字眼上反复流连。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残酷、却又带着一丝疯狂快意的弧度。
这份口供,如同一把淬毒的钥匙,即将打开潘多拉的魔盒。一场由他亲手点燃、足以将整个大明王朝拖入血海的风暴,已然拉开了序幕。而他,杨毅,将不再是那个被动的棋子,他要成为……执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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