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毅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摊模糊的血肉,倪文焕已经彻底没了声息,只剩下极其微弱、带着血沫的抽气声,每一次抽动都牵动着破碎的胸廓,像一口即将散架的破风箱。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牢房固有的霉腐、尿臊和绝望的气息,浓稠得几乎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令人窒息。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人间地狱般的景象。手中的皮鞭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滑腻沉重,鞭梢的倒刺上还挂着细碎的血肉组织。他随手将鞭子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溅起几点暗红的血珠。
牢门外,陈天宇如同一个融入阴影的幽灵,无声地侍立着。火光跳跃,在他那张线条冷硬、毫无表情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他垂着眼睑,仿佛对牢内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杨毅一步步走出牢门,脚步沉重,靴底踩在潮湿冰冷的石地上,发出黏腻的回响。他走到陈天宇面前,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万丈深渊。
“天宇。”杨毅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和冰冷的杀意。他抬起眼皮,那双刚刚还燃烧着暴怒火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如同两口吞噬一切光线的寒潭,死死地钉在陈天宇的脸上。
“我在说一遍,”杨毅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带着不容置疑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决绝,“今晚的事,就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陈天宇的颅骨,看清他脑子里的每一个念头:“我不想以后……对自己的兄弟,刀剑相见。你……明白吗?”
“明白。”陈天宇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平静得如同死水。他甚至没有抬眼,只是微微躬了躬身,动作标准得像一尊设定好的傀儡。但他的脊背依旧挺直,显示出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坚韧与服从。
杨毅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这平静之下是否隐藏着别的东西。最终,他移开目光,投向牢房外更深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甬道。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冷酷到极致的算计:
“还有,让人……再弄一份假的口供出来。”
陈天宇终于抬起了头,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内容……”杨毅的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冰冷、近乎残忍的弧度,“就是首铺顾秉谦,兵部尚书崔呈秀,刑部尚书薛贞,工部尚书李春烨……等人的罪证。”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语气就加重一分,如同在宣判死刑。
“内容你自个想。”杨毅的目光重新落回陈天宇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信任,“什么贪赃枉法了,什么结党营私了,什么私通敌国了……怎么严重,怎么来。这些……我想你熟悉的很。”
他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陈天宇最擅长的领域。作为北镇抚司的千户,陈天宇经手过多少构陷、多少罗织?伪造一份足以置人于死地的口供,对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的把戏。
“是,大人。”陈天宇的回答依旧简洁、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再次躬身,动作流畅而恭谨。
杨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警告,有利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猛地一甩染血的袍袖,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背影在昏暗摇曳的火光中显得异常高大,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绝和沉重,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黑暗,一步步融入诏狱深处那无边的阴影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牢房里,只剩下倪文焕那微不可闻、濒死的喘息声,以及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陈天宇直起身,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投向牢房内。他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对甬道阴影处微微颔首。立刻,两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穿着北镇抚司最低级番役的服饰,眼神麻木而冰冷。
“大人吩咐,”陈天宇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割了他的舌头。仔细点,别让他轻易死了。吊着命。”
“是!”两个番役没有任何犹豫,躬身领命,随即如同捕食的鬣狗,悄无声息地闪身进了牢房。很快,里面传来一声极其短促、被什么东西堵住的闷哼,接着是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液体滴落的“嗒嗒”声。倪文焕那最后一点微弱的抽气声,彻底消失了。
陈天宇这才迈步,走进了牢房。他步履沉稳,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血泊,而是寻常的石板。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牢房内,景象更加触目惊心。倪文焕被铁链吊着,头颅无力地垂下,嘴巴大张着,里面一片血肉模糊的暗红,舌头已被齐根割去,只留下一个可怖的黑洞。鲜血正从那里和身上无数鞭痕、以及胸膛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中汩汩流出,沿着他赤裸的身体流淌,在脚下汇聚成一滩不断扩大的、粘稠的暗红色血泊。他的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但生命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两个番役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其中一人手里还捏着一把沾满鲜血、形状奇特的小弯刀。
陈天宇的目光在倪文焕身上扫过,没有怜悯,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他走到墙边,捡起杨毅扔下的那根染血的皮鞭。鞭子入手沉重,滑腻冰冷。他掂量了一下,随手将其扔给一个番役:“处理掉。”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刑具架上。那里摆放着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工具:带刺的铁钩、布满尖钉的夹棍、烧红的烙铁……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陈天宇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蒙着灰尘的黑色小木箱上。
他走过去,打开木箱。里面是一套小巧精致的工具:各种型号的刻刀、凿子、印泥、几方不同材质的印章坯料,还有几卷空白的、带着特殊暗纹的纸张。这是北镇抚司专门用来伪造文书、印信的工具,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才有资格接触和使用。
陈天宇拿起一卷空白纸张,指尖在纸张特有的、带着细微颗粒感的暗纹上轻轻摩挲。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却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杨毅那句“怎么严重怎么来……这些我想你熟悉的很”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回响。
他拿起一把最细的刻刀,刀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点寒星。他的手指稳定而有力,开始在印章坯料上缓缓移动。刻刀划过石料,发出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他的动作精准、流畅,带着一种近乎艺术般的专注,仿佛不是在伪造足以让朝廷重臣人头落地的罪证,而是在雕刻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火光在牢房内跳跃,将陈天宇专注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他身后的血泊中,倪文焕的残躯在无声地抽搐,生命正一点点流逝。而陈天宇,这位北镇抚司的千户,正用他冰冷而稳定的手,在伪造的文书上,一笔一划地,为顾秉谦、崔呈秀、薛贞、李春烨……这些权势滔天的朝堂大员,精心编织着通往地狱的罗网。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刻刀的“沙沙”声,血液滴落的“嗒嗒”声,以及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在这人间炼狱般的牢房里交织、回响,构成一首冰冷、残酷、充满阴谋与死亡的无声乐章。一场由杨毅点燃、陈天宇亲手执行的、更加黑暗的风暴,正在这血与火的诏狱深处,悄然酝酿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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