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声音清朗有力。
“进!”门内传来洪亮的回应。
张司长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如鹰,正伏案疾书。
见刘光奇进来,他立刻放下笔,脸上难得地绽开笑容,顺手抄起桌上的“先进生产者”红字搪瓷缸递了过来:
“光奇同志!可算把你盼来了!路上辛苦,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司长,您太客气了。”
刘光奇双手接过那还冒着热气的缸子,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心定了定。?
张司长这份急切的热情,像干渴的土地等待甘霖,部里对顶尖技术人才的渴求,比他预想的还要迫切。
这开局,比他盘算的还要顺利几分。??
“坐,坐!”张司长示意他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的情况,学校那边介绍得很详尽,成绩拔尖,年纪轻轻就评上了助理工程师,难得!部里现在求贤若渴,尤其需要你这种理论基础扎实的新鲜血液!”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直视刘光奇,
“经部务会研究决定,对你按‘特殊人才引进’最高政策执行,直接定级——行政19级!月工资,78块!首月工资下月15号发放!”
声音洪亮,透过虚掩的门缝传了出去。
门外走廊上原本的嘈杂声,似乎瞬间低下去不少。
?19级?78块???刘光奇心头微动,这起点,确实高出了他的预估线。
寻常老科员辛苦熬上十年八年也未必能到这个级别。
78块的月薪,足以抵得上两三个普通工人的收入了。??
窗外隐约飘来排队人群压低的议论,充满了不可思议:
“中专生才定22级,41块顶天了!”
“咱工农学员,能混个23级35块就得烧高香了!”
刘光奇面上依旧沉稳谦和,腰杆却挺得更直,如同青松:
“感谢组织的信任与厚爱,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负所托。”
“好!要的就是这份担当!”张司长显然极为满意,拉开抽屉,抽出一张批条,
“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光奇同志,信任不是空话!部里特批你120元安家费,现在就去会计科领!明天一早,直接到机械处报到!”
紧接着,他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眼神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这里头,是那台毛熊援建的大型冲床的热处理器图纸!简直乱成一锅粥,标注前后矛盾,狗屁不通!
处里几个经验丰富的老高工看了三天三夜,硬是理不出半点头绪!
这机器关系到国家重点项目,中苏合作的脸面!停一天,损失就大得无法估算!这个救火的硬骨头,现在就交给你了!”
?毛熊图纸?翻译混乱?标注天书?经验主义失效???张司长的话,像一根点燃的火柴丢进了刘光奇的心底。
?这哪里是什么麻烦?这分明是机遇女神亲手递来的金钥匙!
这台举足轻重、牵扯着国威和重点项目进度的冲床,其技术难题在几个“老法师”眼中是拦路虎,在他这个融合了未来数十年精密机械精髓与标准化思维的灵魂面前,不过是张等待破解的寻常密码。??
张司长那句“停产一天都是重大损失”,更是精准地投进了他内心的熔炉。
压力?压力越大,才越能彰显破局者的价值!
只要他成功破解这道难题,就等同于在千钧一发之际,为国家挽回了巨额损失,捍卫了尊严。
这在体制内意味着什么?是立竿见影的卓越功勋!是根深蒂固的组织信任!
是凭借真才实学,在最短时间内砸出来的、无人能撼动的威望!
?那些因19级和安家费而生的眼红和腹诽?
呵,在这份实打实、沉甸甸的技术功劳面前,都将是苍白无力、不值一提的杂音!??
刘光奇没有丝毫犹豫,眼神锐利而自信,沉稳地点点头:
“明白,张司长。图纸交给我,今晚我就开始攻关。”
司长眼中期待的火苗更旺了,追问道:“三天时间,够不够?”
刘光奇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掌控全局的笃定:
“请司长放心,保证按时、甚至提前完成任务!”
?走出司长办公室,手里捏着那张沉甸甸的安家费批条,刘光奇心头掠过一丝暖意。
78块,120块安家费……
“爹妈在厂里辛苦半辈子,该让他们松快松快了。弟弟总念叨着那双带搭扣的鞋……这次,一并买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专属于家人的温情弧度,随即收敛。??
现在,他需要立刻投入到那堆“鬼画符”中去。
舞台已经搭好,聚光灯就在头顶,是时候让所有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技术实力了。
……
批条在手,刘光奇径直走向会计科。
房门敞着,里面除了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的老张,还候着两个人。
一位是头发花白、中山装洗得泛白的李工,另一位是约莫三十出头、戴眼镜的技术员小陈。
老张接过批条,眯缝着眼,目光在“安家费壹佰贰拾元整”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抬眼,将刘光奇从头到脚无声地打量了一番,这才慢条斯理地拉开抽屉,开始点数:
六张崭新挺括的十元“大团结”。
六张带着油墨清香的五元“炼钢”票。
厚厚一沓钞票,老张不厌其烦地清点两遍,才郑重其事地塞进一个牛皮纸工资袋,递出窗口。
那簇新纸币特有的气息和沉甸甸的手感,在空气中几乎凝成了实体。
老张忍不住咂了咂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老天爷……一百二十块安家费……顶我累死累活小半年喽……”
小陈的目光如同被磁石牢牢吸在那厚实的工资袋上。
他下意识捏紧了自己手中那个薄得可怜的信封——
里面是他22级技术员的四十一块月薪,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大口黄连汤。
就在刘光奇修长的手指触碰到牛皮纸袋的瞬间,小陈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脸上堆起一种过分热情却又掩饰不住局促的笑容,身体前倾凑近:
“刘……刘同志!恭喜恭喜啊!水木大学的高材生,这起点就是不一样!刚报到就拿到这么大一笔安家费,部里……部里真是慧眼识珠啊!”语速快得有些失真,讨好的意味浓得化不开。
他的视线飞快扫过刘光奇另一只手里那个同样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立刻像发现了新目标,声音更加殷勤:
“哟,您这还带着文件呢?这么厚实,拿着多沉手啊?要不……我顺道帮您送过去?正好我也要去技术处那边递个材料!”
话没落音,手已经迫不及待地伸了过来,目标是那个文件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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