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行堂的辩论风波迅速散去,而后的山崖书院又恢复往日的肃静与庄严,陈平安一行也并未得到更多的优待,仅仅是和其他学子一般一视同仁,将他们安置在书院东侧,听竹轩。
这是一间独立小院,环境清幽雅致,对于研习经卷大有裨益。
独坐幽篁,可听风吟。
陈平安一行初来几日,风平浪静,大家似乎都融入山崖书院之中。
林守一凭借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在经义课业上如鱼得水。
李槐则彻底解放了天性,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在书院的膳堂里,研究今天又有什么新奇的点心,顺便和那些待人和善的学子们吹嘘龙泉郡的风土人情。
李宝瓶则每日跟在陈平安身后,一板一眼地练习着拳架。
陈平安自己,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练拳、温习字帖外,便是在书院里四处旁听。
他听人讲治国安邦,听人讲格物致知,听人讲诗词歌赋。
虽然......大部分他都听不懂,但陈平安却不气馁,也未升起过沮丧的情绪,只是尽力去学去记,绝不浪费一点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的也积累了很多的知识,弥补了往日在龙泉郡时的不足。
只是这样的平静终究停留在表面,第七天的清晨,一位书院执事亲自来到听竹轩,带来了一则让所有人都为之振奋的消息。
书院剑阁,将破例对林守一开放。
剑阁,那是山崖书院收藏天下剑谱、剑经的重地,寻常学子,便是苦读十年也未必有资格踏入半步。
林守一激动得双手都在微微颤抖,他对着前来传讯的执事,深深地鞠了一躬。
“学生,谢书院栽培!”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三日后,又一则更具分量的消息传来。
书院的大儒,被誉为“南音祭酒”的荀老夫子,在偶然听闻李宝瓶与人辩论后,对其灵气与风骨大加赞赏,特许她入自己的“观海庐”,成为一名旁听弟子。
这是天大的造化。
整个听竹轩都沸腾了。
李槐抱着李宝瓶又蹦又跳,陈平安也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他看着意气风发的林守一、满脸笑意的李宝瓶,同样质朴地笑了。
可当夜深人静,喧闹散去,陈平安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种莫名的情绪悄然爬上心头。
那不是嫉妒,他从未有过嫉妒的念头,听到这样的消息,见到好友有了更好的出路,内心只会感到由衷的喜悦,可同样的,他也会觉得略微沮丧。
怎么说呢,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好像同行的每一个人都有了出路,只有他还在原地踏步,就好像......一同出海的船队里,同伴的船只已经扬起了满帆,乘风破浪,而自己的船,却还在原地漂泊,甚至连风帆都不知该如何升起。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复杂的感觉愈发清晰。
林守一每日早出晚归,时常带着一身凌厉的剑气回来,有时候他会在院中练剑,虽然只是最简单的劈、刺、撩,但那股锋锐之意,却让一旁的陈平安感到皮肤隐隐作痛。
李宝瓶也变了,她不再整日跟在陈平安身后,而是抱着一堆艰涩难懂的古籍,时常与几位学识渊博的师兄在院中石桌旁辩论,口中说出的道理,陈平安一句也听不懂。
他们都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蜕变。
只有他,陈平安,还和刚来时一样。
每日清晨,在竹林里打熬气力,练习那几趟从书上看来、却不知其所以然的拳架。
一遍,又一遍。
汗水浸透了衣衫,顺着脸颊滴落在泥土里。
拳头击打在空气中,发出的闷响,在寂静竹林间显得格外孤独。
于是陈平安的内心升起焦虑的情绪,想到了卫先生的嘱托,想起了齐先生的期望,想起了那个在竹楼里等他回去的青衫女子。
他不能停在原地。
可路,又在何方?
这天下午,他练拳结束,浑身湿透地靠在一棵老竹上喘息。
“年轻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陈平安一惊,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灰色布衣、手持扫帚的老者,正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
老者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看上去就是书院里一名再普通不过的杂役。
陈平安连忙站直身体,行了一礼。
“老先生。”
老者没有回礼,只是将扫帚靠在竹子上,缓步走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了陈平安一番,浑浊的眼睛里蕴藏着洞察的光芒。
“你的拳,很有力气。”
老者开口道,声音平缓,随即略感可惜地叹了口气。
“可惜,只有力气。”
陈平安一愣,虚心请教:“还请老先生指点。”
“你的拳,打的是风,是空气。”老者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你见过山吗?”
“见过。”
“那你见过山是怎么扎根在大地上的吗?你见过山顶的石头,是如何历经千年风雨而不动的吗?”
老者一连串的问题,让陈平安哑口无言。
他确实见过山,却从未想过这些。
“你的拳,没有根。”老者摇了摇头,“就像浮萍,风一吹就散了。看着热闹,却伤不到人,更练不出自己的东西。”
陈平安沉默了,老者的话,字字珠玑,句句落在他心坎上,这也正是他长久以来的困惑。
“那……我该怎么办?”
他躬身一礼,诚恳发问。
老者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我一个扫地的,懂什么拳法。”
他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多说,转身拿起扫帚,一边扫着地上的落叶,一边像是自言自语。
“不过,我倒是听管着藏书楼的老伙计说过,楼里好像有本书,不讲拳脚,只讲山川河流的本来面目。”
“他说,看懂了山,就懂了拳头该怎么扎根。看懂了水,就懂了力气该怎么流动。”
“书在三楼最东边的角落里,落满了灰,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老者说完,便佝偻着背,拿着扫帚,慢悠悠地走远了,只留给陈平安一个萧索的背影。
陈平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内心却涌起惊涛骇浪。
山川河流的本来面目?
看懂了山,就懂了拳?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眼中渐渐亮起一道光,只觉得前路有望,对于接下来该如何走,越发明晰!
因此,陈平安不再迟疑,转身便朝着书院那座宏伟的藏书楼跑去。
藏书楼共分七层,气势磅礴,里面藏书浩如烟海。
陈平安按照老者的指引,径直上了三楼。
楼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陈旧书卷特有的味道。
他走到最东边的角落,果然看到一排无人问津的书架,上面积着厚厚的灰尘。
一排排地寻找,陈平安手指划过一本本古籍的书脊。
最终,他的指尖停在了一本被塞在最底层的书册上。
他费力地将它抽了出来,吹去封面的灰尘。
五个古朴的篆字映入眼帘。
《山水真形图》。
书册并非纸质,而是由一片片打磨光滑的薄竹简串联而成,入手微沉,带着岁月的凉意。
陈平安的心,莫名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席地而坐,怀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缓缓翻开了竹简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