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简特立独行,扉页没有序言,只是画了一座山。
寥寥数笔,以古拙的线条勾勒,既不像任何陈平安见过的山,却又好像囊括了他见过所有山的影子,那山峰并不雄奇,甚至有些矮胖,可就是那么静静地立在竹简上,一股厚重、沉凝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仿佛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平安愣住了。
他继续翻开第二页,第三页。
依旧没有一个字。
第二页画的是水,是蜿蜒流淌的江河,在画中无声,却似有奔流不息的涛声在耳畔响起。
第三页画的是一块石头,棱角分明,静卧溪边,任由水流冲刷。
第四页,是一棵扎根于悬崖峭壁的孤松。
……
整部《山水真形图》,从头至尾,皆是图画,画尽了山川草木,风雨雷电。
没有招式,没有心法口诀,更没有半点关于拳脚架势的指引。
若换做旁人,恐怕早已将其视作一本无用的画谱,弃之如敝履。
可陈平安没有。
这种古怪的场面反而让他想起了那位扫地老者的话。
“看懂了山,就懂了拳头该怎么扎根。看懂了水,就懂了力气该怎么流动。”
他盘膝而坐,就在这藏书楼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将那本竹简画册摊在膝上,一页一页,反复地看。
起初,他只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可看得久了,那竹简上的山,仿佛活了过来。
他似乎能看到那座山是如何从大地深处隆起,如何扎下亿万年的根基,如何用最沉默的姿态,承载风霜雨雪,看遍云卷云舒。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一种无需言语,不需动作,却真实不虚的力量。
陈平安的心神,彻底沉浸了进去。
从这天起,听竹轩的院子里,便少了一个挥汗如雨练拳的少年,多了一个奇怪的“桩子”。
陈平安不再出拳。
他只是站着。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双手自然垂于身侧。
他就那么站在竹林间,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纹丝不动。
晨曦微露时他站着,看朝露如何凝结于竹叶尖上,又如何悄然滑落;正午烈日下他站着,感受光线穿过竹林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黄昏日落时他站着,听晚风吹拂竹叶,发出的沙沙声响。
林守一从剑阁回来,看到的是站着的陈平安。
他起初以为陈平安在琢磨什么新的拳法起手式,可一连数日皆是如此,少年便有些担忧。
“陈平安,你这是在做什么?”
陈平安缓缓睁开眼睛,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焦虑,只剩下一片澄澈的平静。
“我在学山。”
“学山?”
林守一皱起眉头,完全无法理解。
陈平安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轻声呢喃着:
“别人都在登山,我想试试,先让自己变成一座山。”
这句话是扫地老者告诉他的,陈平安自觉饱含哲理,故而铭记于心——登山是为修行,让自己变成山却是修行之前的心境打磨,心不宁,如何练好拳脚?
林守一怔在原地,咀嚼着这句话,似懂非懂。
他只觉得眼前的陈平安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虽然还是那个朴素的少年,可当他静静站在那里时,整个人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连成了一体,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气韵。
就连李宝瓶,也察觉到了陈平安的变化。
她从观海庐辩经归来,时常会搬个小板凳,坐在不远处,托着腮帮子看陈平安“站桩”。
她看不懂,但她觉得,陈平安好像变得越来越高了。
不是个子,而是……感觉。
就像村口那座陪了她很多年的老山,平时不觉得有什么,可你知道,它一直就在那里,永远不会倒。
这种变化是无声无息的,却又是天翻地覆的。
一个月后。
一封来自龙泉郡的信,送到了听竹轩。
是杨老头寄来的。
信中除了报平安,说些窑上的琐事,还在末尾提了一句。
“你前些日子托人捎回来的那张字帖,我看了。字没多少长进,还是那副狗爬的样子。但怪了,下笔的力道,却沉稳了不止一星半点。以前你的力,是浮在纸上的,现在,好像能透过纸背,扎进桌子里去。”
“臭小子,你最近是改练砸夯了,还是在学乌龟趴窝?”
李槐在一旁念着信,念到最后一句,忍不住哈哈大笑。
陈平安却拿着那张信纸,久久不语。
他知道,自己走对了路。
扫地的老先生,《山水真形图》,为他推开了一扇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大门。
……
书院后山,竹林小院。
崔瀺依旧坐在廊下,面前的棋盘上,黑白子犬牙交错,杀机四伏。
仆人将最新的消息,低声禀报。
包括陈平安每日在竹林里站桩的怪异举动,也包括那封来自龙泉郡的信。
听完之后,崔瀺捻着一枚白子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他精心布下的局,再一次落空了。
将林守一送入剑阁,是想用剑道的锋芒毕露,去映衬陈平安的平庸无奇。
默许荀老夫子收下李宝瓶,是想用经义的玄奥高深,去凸显陈平安的粗鄙不文。
崔瀺想让那个少年在同伴的光芒下,感到自卑、焦虑,最终在迷茫中彻底迷失自己,从而否定卫述为他选择的道路。
可结果呢?
这一切的压力,非但没有压垮那个少年,反而像是一块块磨刀石,将他身上所有不必要的浮躁和棱角尽数磨去,让他沉淀下来,找到了那块最坚硬、最厚重的“根”。
卫述。
崔瀺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温文尔雅的身影。
好一个卫述。
他根本就不是在跟自己对弈,反而将一颗颗看似无用的种子,洒在了棋盘之外的田埂上。
自己施加的狂风,反而成了帮助种子传播的东风,自己降下的暴雨,反而成了滋润种子生长的甘霖。
无论自己怎么落子,最终的结果,都成了对方田地里的养料。
这种无力感,让崔瀺心头升起久违的愤怒。
“呵。”
一声轻笑,带着刺骨的寒意。
崔瀺将手中的白子,重重地拍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清脆的落子声,如惊雷炸响。
“既然分化无用,那就直接碾碎。”
他抬起头,看向那名躬身侍立的仆人,眼神里再无半点从容。
“传信给红烛镇那边。”
“告诉他们,是时候该收网了。”
“我要让卫述知道,有些棋子,不是他想保,就能保得住的。”
仆人身体一颤,低下头。
“遵命。”
崔瀺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这一次,他要掀掉的,是整张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