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轮转,光阴如梭。
时间一天天过去,就连陈平安也逐渐融入山崖书院,彻底成为其中的一份子,似乎考验已经安然度过,他每天便是练拳、识字读经、或看或描摹山水真形图,单调却充实的生活。
这日,已然入秋,转眼小半年过去。
秋意渐浓,听竹轩都染上一层淡金色。
同样是这一日,一封来自大骊京城的官方驿传,打破了听竹轩持续了数月的平静。
那不是寻常的书信,而是一份用厚重牛皮纸封存的公文,上面烙印着大骊王朝礼部的火漆印章,庄重而肃穆。
李槐小心翼翼地拆开,一字一句地念着。
公文的言辞繁复拗口,但核心的意思却简单明了:因龙泉郡地界龙脉复苏,山水气运升腾,朝廷重新勘定田亩地契,陈平安名下的那几亩祖传田地与宅院,已被认定为受龙脉气运滋养的“福地”,价值倍增,需户主本人亲自返回,签字画押,方能将旧地契更换为新凭证。
这封公文的到来,让他们忽然意识到,时间真的过的很快,眨眼间,他们已然离家数月,同样这也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他们该回家了。
离别的消息传开,并未在偌大的书院里掀起太多波澜,毕竟学子来来去去,本是常事。
但在听竹轩这个小小的圈子里,离愁别绪却已悄然弥漫。
临行前一日,林守一去了书院的演武场。
几位在剑阁与他相熟的学子前来送行,名为送行,实则也是一场最后的切磋。
一名以剑法沉稳著称的师兄率先出剑,剑尖一抖,挽出三朵剑花,虚实相间,直刺林守一胸前。
林守一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没看到那迅疾的剑光。
直到剑尖的寒气已经触及衣衫,他才动了。
他的动作简单到了极致,没有格挡,没有闪避,只是手腕一翻,将自己那柄普通的铁剑,以一个毫厘之差的角度,向前递出。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那名师兄只觉得手腕一麻,虎口剧痛,手中的长剑竟被一股凝练至极的力道荡开,门户大开。
林守一的剑尖,稳稳地停在了他的喉咙前三寸。
胜负已分。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
演武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持剑而立的少年。
他身上的剑气,不再是初入剑阁时的外放与凌厉,而是尽数收敛于内,只有在出剑的那一刻,才会迸发出惊人的锋芒。
如藏于鞘中的宝剑,不出则已,一出鞘,必见分晓。
林守一收剑入鞘,对着众人抱拳一礼,神色平静。
“承让。”
同一时间,李宝瓶则在荀老夫子的观海庐外,与几位师兄师姐做最后的告别。
青松之下,石桌旁,众人正就《礼记》中的一句“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展开辩论。
一位学识渊博的师兄引经据典,从上古圣贤的治世理念,谈到当今各国的政体得失,洋洋洒洒,鞭辟入里。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
待他说完,李宝瓶才脆生生地开口。
“师兄说得都对。”
她先是肯定,随即话锋一转。
“可宝瓶觉得,书上写的道理,就像是挂在天上的月亮,好看,也照路,但我们脚下踩着的,终究是地上的泥巴路。”
“想让天下为公,是不是得先让村里的张三、镇上的李四,都觉得这日子有盼头,能吃饱饭,能穿暖衣?如果他们连肚子都填不饱,我们在这里跟他们讲‘天下为公’的大道理,他们能听得进去吗?”
小姑娘的话语质朴,却像一把锥子,瞬间扎破了那层华丽的理论外衣,直指最根本的现实。
那位师兄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周围的学子们也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看着这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师妹,眼神里充满了惊叹与欣赏。
这几个月的旁听,她学的不仅仅是圣贤文章,更是学会了如何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用自己的脑子去思考问题。
而陈平安,则独自一人,又去了一趟后山的那片竹林。
他想向那位扫地的老先生道一声谢。
可他到了那里,却只看到一片空旷。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但地上却干净得过分,没有一片落叶,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老先生不在。
陈平安在竹林前站了很久,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竹林,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老先生或许根本不在意他的一句感谢,但这份恩情,他会一辈子记在心里。
翌日清晨。
当陈平安四人背上行囊,准备悄然离开时,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人,出现在了听竹轩的院门口。
是荀老夫子。
这位被誉为“南音祭酒”的大儒,竟亲自前来为一个旁听弟子送行。
消息不胫而走,许多早起的学子都远远地围了过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羡慕。
荀老夫子仿佛没有看到周围的目光,他径直走到李宝瓶面前,苍老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将几本用蓝色布巾包裹着的书册,亲手递给了李宝瓶。
“老夫这里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几本是我早年读经时写下的一些注解,不成体系,你路上无聊时,可以翻翻看。”
李宝瓶双手接过,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学生谢过夫子!”
荀老夫子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读书,是为了明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行路,是为了证道。”
老人看着眼前这个灵气十足的小姑娘,也像是在看着所有求学的年轻人,目光深远。
“去吧,去看看书上没有的道理,走走脚下真正的道路。”
说完,他便转身,在众人的注视下,步履从容地离去了。
陈平安一行四人,在无数羡慕、祝福、复杂的目光中,走出了山崖书院那座厚重的石门。
站在门外,陈平安回头望去。
宏伟的宫殿楼阁在晨间的云雾中若隐若现,庄严而肃穆,似神圣古兽端坐云海、俯瞰人间。
这几个月的光阴,仿佛一场大梦。
他们来时,是四个懵懂的乡下少年少女。
离开时,林守一藏起了锋芒,李宝瓶学会了思考,而他自己,则找到了脚下的“根”。
“走了。”
陈平安轻声说道。
“走喽!”
李槐欢呼一声,率先迈开了步子,琼鼻抽动着,仿佛已经闻到了家乡饭菜的香味。
四道身影,四个行囊,沿着蜿蜒的山路,渐行渐远。
他们谁也没有发现。
在他们身后远处,山道的一个拐角,两棵大树的阴影里,站着两个身穿樵夫短褂的汉子。
他们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死死地盯着那四个远去的背影。
直到四人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其中一个汉子才从怀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黑色石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石子握在掌心,猛地用力一捏。
咔嚓。
石子应声而碎,化作一缕微不可查的黑烟,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鱼已出网。”
捏碎石子的汉子声音沙哑,不带一丝情感。
另一个汉子压低了斗笠,问道。
“去哪儿?”
“红烛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