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味?
陈平安奇怪地顺着青衫剑客的目光望向东方,只瞧见云海翻涌,不见其他,更别说臭味。
他有些不解:“前辈,什么臭味?”
青衫剑客嘿嘿一笑,收回目光,又灌了一大口酒,然后用油腻腻的手指了指一旁的魏檗。
“别问我,问他。”
“这老小子,肚子里门儿清着呢,就是喜欢藏着掖着,不痛快。”
魏檗脸上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忧虑。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前辈说笑了。有些事,知道了,反而徒增烦恼。”
魏檗看向陈平安,解释道:“山主,前辈所说的方向,是东宝瓶洲顶尖仙家宗门,正阳山的山门所在。”
正阳山。
这三个字一出口,林守一的脸色就变了。
他在山崖书院修习数月,也了解了不少修行杂事,对这些屹立在云端之上的庞然大物,远比陈平安等人了解得更多。
魏檗没有停顿,继续说道:“落魄山虽然偏僻,但卫先生请动大骊工部修葺,又得皇家认可,动静太大,终究是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正阳山在东宝瓶洲称霸已久,视此地为自家后院。如今,我们落魄山突然崛起,背后还有大骊王朝的影子,这已经触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
说到这里,魏檗的眼神变得愈发凝重。
“更重要的是,此前卫先生在红烛镇等地,雷霆出手,打散了不少为祸一方的邪祟鬼魅。山主可知,那些东西背后,或多或少,都有正阳山的影子。”
“卫先生行事,从不留情,早就把正阳山得罪死了。只是他们畏惧先生,因而不敢寻仇。”
“可如今,先生却留下了一座落魄山。”
魏檗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柿子,要挑软的捏。
卫先生他们惹不起,但一个刚刚建起来、山主只是个毛头小子的落魄山,不就成了最好的出气筒?
顿时有一股寒意从陈平安的脚底直窜天灵,此刻他终于明白了,卫先生所赠予的洞天福地,同样是烫手山芋......这份恩情,带着刺!
他沉默良久,只觉得山主的身份此刻真的沉重如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正阳山……”
林守一在一旁,声音干涩地开口,“我曾听师父提起过。正阳山有一头护山神兽,名为搬山猿,力大无穷,据说曾有山巅境的大修士前去挑战,都被那头畜生一拳打得神形俱灭。”
“他们的宗主竹皇,更是成名数百年的玉璞境,剑术通玄,杀伐果断。”
“我们……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林守一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众人的心头。
李宝瓶和李槐虽然听不太懂什么境界,但光看林守一和魏檗的脸色,也知道这次是遇上了天大的麻烦,两个小家伙大气都不敢出。
绝望的气氛,在小院里弥漫开来。
“切。”
一声不屑的嗤笑,打破了沉寂。
那青衫剑客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满不在乎地用袖子擦了擦嘴。
“什么搬山破猿的,听着就晦气。一剑砍了,不就完事了?”
他醉眼蒙眬地看向陈平安,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小山主,怎么样?要不要我替你出个头?不收你钱,给一坛刚才那种好酒就行。”
他的话瞬间让李宝瓶和李槐的眼睛亮了起来。
就连林守一,都忍不住投去了期盼的目光。
眼前这位前辈,深不可测,随手一划,就能让他陷入顿悟。
若是他肯出手,正阳山的麻烦,或许真的不算什么。
陈平安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吊儿郎当,同时却强大到无法想象的青衫剑客,心中充满了感激。
但他沉默了片刻后,还是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多谢前辈好意。”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但这是我落魄山自己的事,理应由我自己来解决。”
说出这句话,陈平安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反而落了地。
逃避,不是他的性格。
既然他接下了这块山主玉牌,那就要承担起这份责任。
哪怕这份责任,重逾泰山。
青衫剑客听到这个回答,微微一愣。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打量了片刻之后,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赞许。
“好!说得好!”
“是自己的事,就该自己扛着!像个爷们!”
“冲你这句话,这酒,我没白喝!”
他看向陈平安的眼神,多了一丝真正的欣赏。
也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一道刺目的火光,仿佛流星坠地,从东方的天际疾速射来!
那火光拖着长长的尾焰,带着一股灼热霸道的气息,目标明确,直指山巅小院!
“小心!”
魏檗脸色大变,一步踏出,就要出手拦截。
然而,那火光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还没等他有所动作,火光就已经“嗖”地一声,越过众人头顶,精准地钉在了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嗡——!”
石桌剧烈一颤,火光敛去,露出一封赤红色的信柬。
信柬由奇异的火蚕丝织成,上面用金色的朱砂,写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战书!
一股蛮横倨傲的气息,从战书上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过气。
信封之上,强大的灵力流转不休,显然是被下了禁制,寻常人根本无法打开。
陈平安和林守一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说来就来!
正阳山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如此霸道!
不等众人反应。
那青衫剑客已经伸出两根手指,动作随意地夹起了那封滚烫的战书。
信封上那足以抵挡九境修士一击的禁制,在他的指尖下,就像一层薄纸,“嗤”的一声,瞬间就破了。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一看,然后念了出来。
“奉劝落魄山新主,三日之内,自行滚出山界,将此山归还。否则,三日之后,我正阳山门下,必将踏平此地,鸡犬不留。”
剑客念完,信纸在他手中“轰”的一声,化作一团火焰,烧成了灰烬。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正阳山宗主竹皇的笔迹,言辞之倨傲,杀意之凛冽,简直不加任何掩饰。
这是最后通牒。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一瞬间,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哈哈……哈哈哈哈!”
忽而,一阵狂放的大笑声,打破了压抑的死寂。
青衫剑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一把抢过陈平安脚边的酒坛,又猛灌了一口。
“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
他抹了把嘴,眼神戏谑地看着脸色煞白的陈平安。
“看来,这酒是喝不安生了。”
“小山主,我倒要看看,你打算怎么接下这封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