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意洒脱而凌厉,虽然并非刻意为之,却依旧醒目至极,好似远处站着的并非人,而是一柄剑,锋锐至极的世间绝世之剑。
霎时间,院子里静得可怕。
李宝瓶和李槐两个小家伙,被这青衫剑客的气势吓得不敢出声,下意识地往陈平安身后缩了缩。
林守一眼神锐利如刀,习剑之后,他深知对方实力究竟有多么深不可测,多么可怕,因而虽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蓄势待发,可手心里却沾满了汗。
陈平安神情一滞,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人的强大,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锋利,似一柄出鞘的绝世好剑,可偏偏对方的问话里,却没有任何恶意。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作为此地的主人,他不能失了礼数。
陈平安对着门口的青衫剑客,沉声回答。
“有。”
一个字,掷地有声。
那青衫剑客听到这个回答,斗笠下的嘴角咧得更开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好!有酒就行!”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人就已经从门框边消失。
下一刻,他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石桌旁,像是早就坐在这里一样。
他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空碗,又抄起一双竹筷,在碗沿上“当当当”地敲了起来。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山顶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还愣着干嘛?”
青衫剑客抬起头,斗笠微微上扬,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陈平安。
“上酒啊,小山主。”
“小山主”三个字一出口,陈平安和林守一的心脏都是猛地一跳。
他怎么知道的?
林守一心中骇然,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挡在了陈平安身前,手紧紧握着剑柄,沉声问道:“阁下是什么人?为何擅闯我落魄山?”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剑意,像是无数根细针,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这是一种巨大的威胁。
青衫剑客闻言,却连看都懒得看林守一一眼。
他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继续敲着碗。
“名字不重要,酒才是正事。再不上酒,我可就要自己找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仿佛这座山上的一切,他都可以予取予求。
“林守一,让我来吧。”
陈平安开口了。
他示意林守一稍安勿躁,然后转身走进了屋子。
很快,他抱着一个半人高的大酒坛走了出来。
“砰”的一声,酒坛被重重地放在石桌上,溅起一圈灰尘。
“这是我自己酿的竹叶酒,不知道合不合前辈的胃口。”陈平安说道。
这是他压箱底的存货,是当初在小镇上,用最好的糯米和后山竹叶,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酿成的,本打算留着以后逢年过节喝。
青衫剑客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一把揭开坛口的泥封,一股清洌甘醇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好酒!”
他赞叹一声,也懒得用碗了,直接抱起沉重的酒坛,仰起头就往嘴里灌。
“咕咚!咕咚!咕咚!”
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青色的衣襟,他却毫不在意,脸上满是痛快淋漓的神情。
一大坛酒,转眼就去了小半。
剑客放下酒坛,重重地打了个酒嗝,一股浓烈的酒气喷涌而出。
他醉眼惺忪地扫了陈平安一眼,忽然咧嘴一笑。
“你这养剑葫不错,就是剑养得差了点,跟个娘们似的,一点杀气都没有。”
轰!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晴天霹雳在陈平安的脑海里炸响。
养剑葫!
他最大的秘密,就这么被对方轻描淡写地一语道破!
陈平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浑身的血液都好似凝固了。
那青衫剑客却没再理他,又把目光转向了一旁满脸警惕的林守一,撇了撇嘴。
“你小子,剑心还算通透,可惜练的剑法是二流货色,一辈子都摸不到剑道的门槛。”
这话刻薄至极。
林守一顿时脸色一沉,少年心性,哪里受得了这种当面的羞辱。
他正要开口反驳。
那青衫剑客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一声,随手用那双沾着酒渍的竹筷,对着面前的空气,轻轻一划。
没有剑气。
没有声响。
甚至没有任何看得见的变化。
但在林守一的眼中,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看到了一道痕迹。
一道无法用语言描述,却蕴含了天地至理的剑痕,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那道剑痕,斩断了他以往所有关于剑的认知,又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玄奥,浩瀚,深不可测。
林守一如遭雷击,整个人呆立当场,双眼圆睁,瞳孔中倒映着那道无形的剑痕,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
他陷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顿悟之中。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魏檗,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那个吊儿郎当的青衫剑客,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缓缓站起身,对着剑客,深深一揖。
“原来是……前辈当面。”
魏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他终于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那个在大骊王朝,乃至整座浩然天下,都如雷贯耳的名字。
青衫剑客打了个长长的酒嗝,压根没理会魏檗的行礼,只是拍了拍桌子,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
“嗯,这山不错,酒也还行。”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决定了,在你这住几天。”
陈平安还处在养剑葫秘密被戳破的巨大震惊中,闻言脑子更乱了。
住几天?
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这位赖上门的“大神”。
答应?还是不答应?
他有拒绝的资格吗?
就在这时,那刚刚还一脸惬意的青衫剑客,忽然皱了皱眉。
他停下了喝酒的动作,抬起头,望向东边的天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爽。
“妈的,有股子臭味飘过来了。”
“真他娘的影响老子喝酒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