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漪提着气,哗啦一声推开了窗棂。
与冷风一同进来的,是一道瘦长的黑影。
还不等她反应,手中的烛台被大力撞落,发出好大的声响。
但宋承漪心不慌了。
来的不是人,也不是鬼,而是一只猫。
宋承漪重新点燃烛火,发现那只猫已经跳到了床栏处,正嗅着她睡过的被褥的气息,极为满意地喵呜一声。
而后,狸花猫滋溜就钻进她的被子中。
宋承漪那双清澈圆顿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哪来的不怕生的小东西?
她揪住它后颈松软的皮毛,稍一用力便将它提溜起来,丢到一旁圆凳上。
既然它不客气,她也不必客气。
近距离接触,她才发现狸花猫的左耳有缺角,右脸还有一道疤,像是野猫。
但它毛发油光水亮,腹部沉甸甸一圈软肉,大抵有人精细喂养。
只是,她记得长公主不喜猫狗,所以永安侯下令不许府中养宠,谁敢冒着禁令偷偷养?
夜里寒风呼啸,这小东西若真露宿一夜,说不准要冻死。
宋承漪心头一软,想着留它一晚,明早放出去应也不妨事。
她躺回床上,对着缩在圆凳紧盯着她的猫解释了一句,“虽然来者都是客,但也要客随主便。”
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宋承漪自顾自地合上眼,“只一条规矩,别上我的床,屋里你随便睡。”
屋中多了个会喘气的活物,宋承漪这一觉睡得意外得沉熟。
沉到刺眼的阳光在被褥上烙下金印,外边有纷杂的说话声,她才悠悠转醒。
来人不少,七嘴八舌的。
“兰姐姐,冬月向来贪玩,说不定去哪儿玩了。”
“这破院脏乱冷的,冬月最爱找熟悉的暖和地方躲懒睡觉,要不咱们还是去它常待的那些地界翻翻?”
一道肃冷的女声响起:“若是世子发现冬月不见了,你们谁能担得起这个责?”
提到世子,院中顿时没了声响,众人噤若寒蝉。
露兰皱眉道:“在世子发现之前,赶紧寻回来。”
屋中。
宋承漪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拥着被子坐起身,指尖触到毛茸茸的一团。
小东西不知何时窝到了她身边,狸花猫将脑袋埋在两爪中间,发出细微均匀的鼾声。
宋承漪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和软。
“原来你叫冬月?”倒是应了隆冬时节。
宋承漪轻轻戳着它的爪子,没想到这小东西来头不小,竟是郁攸迟养的。
而且,还帮她引来了想见的人。
露兰过来了。
房门被推开,几个紫衣婢女没打招呼,仿佛看不见她,就开始在屋中搜寻和翻找。
桌凳碰撞,杯碟轻响。
“不必找了。”宋承漪倚靠在床栏,指尖轻轻梳理着狸花猫光滑的背毛。
“你们要找的,可是它?”
“兰姐姐,在这儿!找到了!”门边的婢女激动地冲着门外高喊。
露兰这才走进来。
她披着件缀有淡紫色软毛的织锦披风,装扮已不是仆役规制,神情庄重达练,不像婢女,倒似哪家的闺秀。
雨梅说的没错,露兰在侯府过得极有脸面。
宋承漪看着曾经与她最为亲近的婢女,眼底忍不住泛起湿意。
她开口,语带微哽:“露兰,好久不见。”
露兰却连眼角都吝于施舍,只微微偏头,对着身旁人道:“梳儿,去,把冬月抱过来。”
叫梳儿的小丫头应声上前,刚伸出手,原本在宋承漪膝上慵懒打盹的冬月却猛地惊起,弓着后背毛发炸起,金绿色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缝,像是随时要扑咬人。
宋承漪心头一跳,纳罕这小东西竟有如此悍厉的一面。
冬月察觉了她的惊异,飞速扭过头瞥了她一眼,迅速垂头舔了舔前爪掩饰。
转眼又乖乖在她裙摆边挨着卧下,只那双眼睛仍警惕地紧盯着梳儿。
宋承漪好笑地挠了挠冬月的下巴,“露兰,许是人多它害怕,你叫人都出去,我将猫抱给你。”
露兰皱紧眉毛,这猫从不会与世子以外的人主动亲昵。
自从郁攸迟收养了它后,这五年都是交由她精心喂养,可这猫一直养不熟。
露兰道:“你们去外边等。”
其余几人去了门外,露兰走上前,目光掠过宋承漪的手指,显然知晓她受过刑的事。
她意有所指地说:“快将猫给我,等世子发现了,你更担待不起。”
宋承漪的手仍旧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冬月,清亮的眼睛直视对方。
“露兰,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告诉我好不好?”
露兰的目光却牢牢锁着冬月,像看着一件棘手却必须完成的差事,她语带厌烦。
“与你,我没什么想说的。”
露兰对她的态度冷漠,宋承漪压着心中不适,启唇问起最关心的问题。
“世子他为何会性情大变?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露兰看着她,“世子之事,我无可奉告。”却忽而探手,看准时机想将冬月抱走。
狸花猫瞬时炸了毛,挥舞着爪子,就对着露兰的脸抓去,她早有防备,从袖口掏出一块见方的厚实黑布,朝它盖了过去。
冬月却被一双指节有粉疤的手抱走了。
狸花猫正在警戒之时,有人贸然碰触,它本能地一爪子挠了过去。
素白的手腕内侧瞬时多了四道划痕,不深但也划破了皮肉,往外渗血。
宋承漪嘶了一声。
旧伤之上又添了新伤,她努努唇瓣,“你这小家伙,多少有点不分敌友了啊。”
露兰就见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冬月,讨好地蹭了过去,用脑袋顶着她的手心,好似在道歉。
她不再含糊,直接威胁道:“把猫给我,不然等世子知道此事,恐怕你还要多受几道刑罚,有没有命活着,可就不一定了。”
宋承漪迎上她的目光,叹了口气。露兰对她的敌意明显,再问也不会得到答案。
她将冬月抱了起来,递到她眼前,先让了步。
“让先前的那个小丫头过来,抱回去吧。”
宋承漪想到刚才的场景,又不放心地叮嘱:“露兰,这么危险的事情,你还是不要再做,若是被抓伤,可怎么办?”
露兰冷言道:“不劳你费心。”
说着,她想接过冬月,那双白净的手却往后一缩。
露兰瞪着她:“你什么意思?”
“你的皮肤破损极难愈合,因此丧命也是可能的,遇事莫要逞强,保护好自己才是要紧。”宋承漪又强调了一遍,语气认真:“让其他人抱。”
露兰体质特殊,曾有次不小心划伤了小腿,却怎么也止不住血,最后还是世子夫人请来名医才治好,知道此事的人不多。
她怔然地望着那个与旧主容貌相同的女子,对方笑容和暖,眼睛晶亮。
真真像极了。
不只是样貌,还有情态。
难怪前些日子,这女子能从无逸斋活着出来,世子甚至专门吩咐人来照顾她。
露兰眼神变幻,最终恢复了冷漠,唤人进门。
“梳儿!”
却见小丫鬟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兰姐姐怎么办?世子往平芜院过来了。”
露兰将织锦披风抓皱,面色发白。
世子定然是知晓冬月走失之事,才会来此。
世子院中的事大部分都交由她打理,旁的事都好说,但凡沾了这只猫,无论大事小情,世子再忙都会过问,重罚也是有过的。
若见到冬月在这女人床上,怕是满屋人都要遭殃了。
听到郁攸迟要来的消息,宋承漪瞬间将那只已经递出去的狸花猫,又捞回自己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