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漪低头对上冬月那双圆溜溜,金绿分明,还带着点茫然的猫眼。
“都说有招财的猫,没想到你招人的本事不小,都是我想见的人。”
冬月好似能听懂夸赞,喵呜一声,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宋承漪手下揉着,心内暗自雀跃。
郁攸迟多半是来寻这猫,她说不定可以“人凭猫贵”,与他有好好相谈的机会。
很快,当那道颀长凛冽的身影进门后,宋承漪便不这般想了。
郁攸迟的面色比昨夜的寒风还冻人,此来是兴师问罪的。
世子神情阴郁,平素在凌云院最得脸的露兰也得下跪请罪。
“世子,是奴婢们没有看管好冬月,让它跑到了平芜院中。”身后的几个小丫鬟,忙跟着跪下认错。
郁攸迟环视着屋中众人,露兰跪得笔直,其余婢女低着头颤颤巍巍,梳儿年纪轻,腿都在打颤。
满屋只有宋承漪还坐着,可她不打算起身。
宋承漪没跪过郁攸迟。
二人是过了三书六礼的正经夫妻,虽说当初郁攸迟重病,为了挑命格占喜的姑娘冲喜,她才嫁入侯府,但婚后两人相处融洽。
他对她,连疾言厉色都没有过。
思及过往,宋承漪眸光闪动,心口酸酸的,她再不能像以往那般与他亲近。
郁攸迟的视线则定在她的手腕处,望见几道抓痕时,全身戾气陡升。
下了早朝后,他在清晖堂拟折子,洋洋洒洒收尾时,手背忽传刺痛,他失手打翻了砚台和笔架,污了折子也弄了一身墨迹。
这没有征兆的疼痛,只会因一个人而起。
郁攸迟瞥了眼尖利的猫爪子,狸花有感,飞快地埋起两只前爪。
见怀中的冬月害怕得弓起后背,宋承漪伸手安抚着它。
其实她也怕。
若不是不合时宜,她甚至想用被子蒙着脑袋,不想面对如此冷酷的郁攸迟。
四下无声,露兰低声道:“奴婢们早就寻到冬月的踪迹,但她却不肯交出冬月。”婢女们附和着应声。
“不肯?”郁攸迟的目光从猫转移到了宋承漪身上。
她恢复的不错,腮边泛粉,黄黑条纹的狸花猫窝在她的腿上,一人一猫都睁着澄澈的圆眼望着他。
郁攸迟哪会看不出,是这小东西不想走,赖在她这处。
宋承漪只觉他的表情更阴沉,开口解释:“是冬月自己跑过来的,我收留了它一晚,至于说我不肯交,这可是没有的事。”
她说话时眼眸不自主地瞪得更大,显得眼又圆又润。
露兰道:“她说进来的人多会吓到冬月,等屋中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暗地里向我打听世子您的情况。”
这么说,倒是也能对得上,但意思可就变了味,从关心变成了别有用心。
宋承漪不自证,而是反问:“我为什么非要留这猫,明知道你们要找,还故意藏着?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露兰提声道:“为什么你不清楚?”
冬月是世子养的,侯府上下皆知,她故意留下这猫,就是想引世子来见。
宋承漪抿唇摇头:“我不明白。”
郁攸迟左眉微挑,眼前的女子这心虚抿唇的细微神态,与亡妻如出一辙。
前几日,她在清晖堂戏演得滴水不漏,如今又施一计,又让他见识到了新本事,连这等习惯都学得惟妙惟肖。
看来她背后的人,在催着她行事了。
自从她入府,行事谨慎从无差错,他也不能随便打杀了她,只能寻个由头将她发落到这偏僻的院子。
如今两人痛感相连,更不能轻易动她。
郁攸迟冷声令下:“冬月,过来。”
狸花猫耳朵后靠,跳下宋承漪的膝头,围着郁攸迟的脚边轻转,用屁股和尾巴蹭着他,亲昵地在撒娇。
“带冬月回去,禁足一月。”郁攸迟睨向宋承漪,“更不许它再出现在平芜院。”
露兰眼神带着几分不忿,领命带着婢女上前。
猫归原主,宋承漪没意见,只是有一件事......
她起身下地,走到他面前,伸手扯住了他的袍袖。
露兰立即皱眉剜了宋承漪一眼,但见世子只是垂眸望着这女人的手指,并没有甩开她的手,露兰再不甘愿,也只能将狸花猫抱走,领着奴婢们退了出去。
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郁攸迟眼底寒光凛冽,她的指骨上还留着淡淡的疤,不记得上次拶指的疼,还有胆子来碰触他。
“我看你是伤好了,又想要来找苦头吃。”
宋承漪愣了愣,急忙抽回手,防备地把双手背在身后,怕他看出自己的伤处好透了。
不管郁攸迟气场如何变化,面前的这张俊脸还是一如往昔,身上还是那股冷柏的清冽又清苦的气味,令她心安。
宋承漪一时恍惚,忘记他已经变了。
她扯他袖子,是因为太过惊奇。
刚才狸花猫跳到郁攸迟脚边,她注意到他的袍角似有一片污迹,因他穿着墨蓝锦袍所以不明显。
她只是想验证自己的猜测,果然,他右手袖口也沾了点点污迹。
看书写字蹭上点儿墨汁不奇怪,宋承漪幼时习字有时还会弄出个大花脸。
但郁攸迟这人简直爱洁成癖,夏日出了薄汗要赶紧清洗,裤脚沾了尘土也要立马换衣。
他这么心急地赶来,当真看重这只小狸花,也不知这猫是什么来头?
与其直接问他受过何种刺激为何大变样,宋承漪以为,不如试着重新培养感情。
她道:“这猫是何时养的,你很喜欢猫?”
女子脖颈抬起,问的认真,语气柔软。
愈像记忆中的人,郁攸迟的眸色愈冷,他突然抬手攥住她垂落在身侧的手腕。
许是凑巧,恰好捏住她被猫挠伤的那处,按压的疼痛令宋承漪眉心一跳。
“想要活命,就安分些。”
郁攸迟又带着她的手腕,压过她的咽喉,“再问东问西,下次就该是这处的骨头断了。”
他语气寡淡,眼底情绪却浓烈。
随后,便不留情地大步离开。
待他离开有一刻钟,宋承漪才回神,她的手脚都站得发僵。
她回头,发现呼呼的冷风正从大敞四开的门钻进来。
宋承漪搓了搓手,挪着双脚合上门,口中嘟囔着:“走路不知道关门,长尾巴了吗......”
话的尾音有点哽咽。
因为这曾是郁攸迟打趣她的话。
宋承漪回到床上裹紧棉被,还是觉得全身发冷。
她的眼尾泛起了红,方才,她看得清清楚楚,郁攸迟在极力隐忍,忍着杀意。
他是真的想掐死她,一如重逢的那日。
宋承漪吸了吸发红的鼻子。
既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