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惊艳了全班的检讨,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春风中学的校园里激起了层层涟漪。对刘星而言,最直观的改变,就来自于他身边的气压场。
他的同桌,乔英子。
过去,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柏林墙。她的世界是函数、公式和永远做不完的五三模拟。他的世界是篮球、游戏和永远睡不够的午后。交流的极限,仅限于课桌间隙里那声冷淡的“借过”,或是收作业时公式化的催促。
现在,墙塌了。
她看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避之不及的疏离。一种混合了审视与不解的复杂情绪,在她清澈的瞳孔里悄然酝酿。
这天放学铃声刚落,刘星抓起篮球,正要和鼠标、键盘他们冲向球场,身后传来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
“刘星,等一下。”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精准的指令,让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到乔英子站在原地,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白皙的脸颊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班长大人有何指示?”刘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调轻松。
乔英子的脸更红了,她飞快地垂下眼帘,从沉甸甸的书包里摸索着,拿出一瓶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瓶身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透着一股冰凉的寒气。
“这个,请你喝。”
她把汽水递过来,声音细若蚊蝇。
“谢谢你……前两天帮我解围。”
“害,多大点事儿。”
刘星毫不客气地伸手接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驱散了夏末的最后一丝燥热。他单手拧开瓶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啵”响。
仰头,“咕咚咕咚”就是一大口。
冰凉的、带着刺激性气泡的甜味液体滑过喉咙,他舒爽地打了个嗝,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两人并排走在回家的林荫道上。
周遭是放学后的喧嚣,同学们的笑闹声、自行车清脆的铃声交织在一起。可他们两人之间,却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沉默。
空气有些黏腻。
刘星能感觉到身边女孩的局促,他抓了抓后脑勺,决定主动打破这尴尬。
“对了,班长。”
他开口。
“我看你这两天好像总心事重重的,遇到什么难题了?卷子太简单,感觉不到挑战了?”
乔英子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那抹属于学霸的自信光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愁绪。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还不是我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她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迷上了一道淮扬名菜,叫‘文思豆腐’。天天在家埋头研究,结果次次都失败,厨房跟战场一样。她心情差,整个家的气压都低得吓人,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文思豆腐?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刘星脑海中那座名为【初级厨艺大师】的知识宫殿。
无数信息流瞬间涌现。
关于这道菜的一切,从主料嫩豆腐与韧豆腐的细微差别,到配料火腿丝、香菇丝、笋丝的尺寸要求。从片豆腐的刀法角度,到切豆腐时水流的辅助作用。再到那锅决定成败的、清澈见底却鲜美异常的吊制高汤。
所有的一切,在他脑中分解、重组,变得无比清晰,仿佛是他亲手做过千百遍。
“这道菜是挺考验基本功的。”
刘星下意识地开口分析,语气沉稳得不像一个初中生。
“特别是刀工,要把一块豆腐切得跟头发丝一样细,入水即散,聚而不乱,确实很难。”
乔英子惊讶地侧过头看着他。
“你也懂这个?”
“略懂,略懂。”
刘星双手插兜,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其实这道菜的关键,不在于‘切’,而在于‘片’。要先把整块豆腐片成薄如蝉翼的片,片得越薄,后续切丝才越容易。而且,切丝的时候刀身要不断淋水,利用水的张力,才能保证豆腐丝润滑不粘连,根根分明。”
他说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术语,都精准地敲击在乔英子心头。
这些话,正是她妈妈宋倩这两天在厨房里反复念叨,却始终不得要领的关键所在。她妈妈只是知道要这么做,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刘星,却将背后的原理说得一清二楚。
乔英子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坐在自己身边的同桌。
看着她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刘星心中一动,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样吧。”
他停下脚步,眼神里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要不,我去你家帮你妈看看?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你?”
乔英子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三个字:不相信。
检讨写得好,和菜做得好,这中间的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
“死马当活马医嘛。”刘星半开玩笑地耸了耸肩,“万一我真是个被学习耽误了的厨神呢?”
乔英子犹豫了。
脑海中一边是刘星那不着调的笑容,另一边是回家后母亲那张阴云密布的脸,和厨房里那堆豆腐的“残骸”。
两相权衡之下,她最终还是咬了咬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那……好吧,你跟我来。”
于是,刘星就这样,在乔英子的半信半疑中,被带回了书香雅苑。
开门的是宋倩。
她穿着一身居家的棉质衣服,却依旧掩盖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练。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审慎。
当她的视线落在女儿身后的刘星身上时,那审慎瞬间变成了警惕。
“妈,这是我同学,刘星。”
乔英子在母亲强大的气场下,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他……他说他懂‘文思豆腐’,想来帮您看看。”
“刘星?”
宋倩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从女儿口中听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与调皮捣蛋、成绩倒数之类的负面词汇联系在一起。对于这种“坏学生”,她向来没什么好印象。
“阿姨好。”
刘星却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低气压,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哦,是你啊。”
宋倩的语气很平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
“英子说你懂厨艺?那你倒是说说,我这道‘文思豆腐’,问题到底出在哪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明显的考校意味。
她根本没把一个初中生的话当回事,只当是女儿病急乱投医,找了个借口带同学回家玩。
刘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宋倩的肩膀,投向了不远处的厨房。
只一眼,他就看到了案板上那块被切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的豆腐。
然后,他才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晰而笃定。
“阿姨,您用的这块内酯豆腐,质地太嫩,含水量太高,一碰就碎,只适合做汤羹,根本不适合用来考验刀工。”
“做文思豆腐,得用韧性更好、质地更紧实的南豆腐。”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刀架上那把锃亮的德系厨刀上,“您的刀虽然很快,但刀身太厚,切丝的时候阻力太大,这是豆腐碎掉的第二个原因。最好是用专门的中式片刀,或者至少是刀身极薄的桑刀。”
一番话,没有半句废话,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
宋倩脸上的那层轻视,如同被投入热水的薄冰,迅速消融,转为纯粹的惊讶。
她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没有故弄玄虚,没有夸夸其谈,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她这两天百思不得其解的根本原因。
这种专业度,完全超出了她对一个初中生的认知。
空气安静了片刻。
最终,宋倩沉默地侧开了身子,让出了通往厨房的道路。
“那你,进来试试吧。”
这句默许,像一声清脆的开锁声。
标志着刘星,成功地敲开了这位金牌物理老师家的厨房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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