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无忌顶盔披甲,跟随仇城城守周虢入了城门,来到城守府。
周虢令人将青年并秦军俘虏一并押入大牢,与何无忌亲热把臂进了府门,令人张罗酒宴。
“久闻少将军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实是丝毫未堕令舅威武,周虢今日定要与少将军共浮一大白。”
周虢虽是一介武将,却也算是半个士子,口中漂亮话说得何无忌心头十分舒坦,多日来的紧张在这一刻不由得卸了下来,客气了几句,与周虢相谈甚欢。
酒菜流水般上得桌来,周虢瞧出了何无忌担心刘宇安危,一旁安慰道:“久闻刘司马武艺高超,身具万夫不当之勇,少将军勿忧,该是很快便到。”
说话间,周虢又命令堂下副将:“去!送五十坛好酒与多日辛苦的兄弟们。”
又对何无忌劝杯:“少将军,请满饮,此战胜的漂亮,一招声东击西引蛇出洞,令得秦贼自投罗网,实在是妙不可言,周虢敬你!”
何无忌忙止住副将,摆手道:“周太守,无忌等仍在执行公务,军中严令,不得饮酒误事,请恕无礼。酒就免了,还是准备一些饭菜与我等,修整一下,等兄长到了,我们便起身,前往彭城。毕竟已经晚了数日,还不知道戴太守那里如何交代呢。”
“诶——”周虢依然端着酒杯,正色道:“经此一役,少将军立下如此功劳,戴太守如何还会怪罪?但请宽心,此事虢亦会修书致以太守,必不会责难。”
“多谢周太守,”何无忌感激道,“此事全赖兄长筹谋,无忌不敢贪功。”
周虢目光闪动,大笑道:“想不到沛郡刘氏竟然又出了一位英雄,刘司马不仅勇冠三军,而且智谋超群,实在是令虢刮目相看。英雄都在草莽之中啊。但有一言,虢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太守请讲。”
“虽然沛郡刘氏曾是大汉皇族,但如今毕竟不过是一下品士族,少将军还是不要走的太近为好,以免有人从中大做文章……”
未及话完,何无忌已然脸上色变,忿声道:“周太守,休要再说,我与兄长生死相依,患难与共,怎有二心?更何况,我又算是什么上品士族,也不过是一介平民罢了。我大哥是个有本事的,乃无忌生平最佩服的人,若是有人挑拨我兄弟之情,那就要问一问我手中的亮银枪答不答应?”
周虢慌忙站起身来,再三作揖,诚恳说道:“少将军休怒,虢一时失言,恕罪恕罪。虢也是为少将军好,同时,也是为了刘司马啊。虽说刘司马文武兼备,但仅仅就这出身一项,就要比一般人更加波折,少将军与他相近,落在有心人眼中,也会为刘司马带来明枪暗箭啊。”
在大晋,郡望出身,对某些人来说,就是一座几乎难以逾越的高山,周虢之言,亦是实话。
何无忌这才脸色稍复,叹了口气,道:“无忌之怒,非是对太守,太守不必如此。”
“士族之间,利益犬牙交错,少将军,虽说前途艰难,但未必没有一条路。”
周虢坐了下来,再次端起杯子,微笑示意道:“这世道总有变化的一天,少将军,就让我们为了未卜的世道,干一杯,也祝愿你兄长总有振翅高飞的那一日。”
何无忌沉吟片刻,终于端起杯子,与周虢一碰,一饮而尽。
“好!爽快!”
周虢大笑,亲自为何无忌布菜,道:“少将军与刘司马今日便在寒舍休憩一夜,明日我便修书,交将军带给戴太守,相信他一定不会追究逾期之罪。”
何无忌又端起酒杯,敬了周虢,道:“那就多谢周太守了。”
喝了两杯,何无忌便不肯再喝,端坐着等待刘宇,周虢也不再相劝,两人说着话,不觉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怎么大哥还没到?”
何无忌心中越来越忐忑不安,就在他忍不住要派人再次接应的时候,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一群人呼啦簇拥着一人上了大堂。
何无忌忽觉心头狂跳,升起一股警兆,借着灯光看得仔细,猛然间大骇。
那被众人簇拥上来的,青衣皂鞋,胄甲等身,面容年轻俊秀,双目炯炯有神,竟是那本该关在大牢之中的那名青年小兵。
何无忌猛然站起身来,未及动作,却突感头晕目眩,身体往后一晃,将酒桌撞倒在一边,单手一撑,勉强站立,身体颤抖,目光慢慢看向身旁泰然自若的周虢,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周虢对何无忌的目光视而不见,站起身来,来到青年身前,噗通跪倒在地,恭敬行礼,大声道:“微臣参见殿下。”
青年俯身扶起周虢,脸上露出淡淡微笑,颔首道:“太守不必多礼,孤还要感谢你,此番将计就计,着实不赖!”
“不敢,这都是殿下之策,微臣不过是个执行者。”
青年点点头,转而将目光投在摇摇欲坠的何无忌身上。
“少将军,咱们又见面了!”
何无忌脑门冷汗涔涔而下,脸色苍白,冷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青年哈哈大笑,气质豁然一变,傲然道:“孤乃是大秦长乐公苻丕是也。”
何无忌如天雷轰顶,眼睛大睁,死死盯着苻丕。
大秦长乐公苻丕,大秦天王苻坚庶长子,身份之高,已然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只可惜,这一次不仅没有钓到这条前所未有的大鱼,自己反而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看到何无忌惨然的表情,苻丕心头爽快,之前被追得走投无路的憋屈尽数释放。
“何无忌,孤敬你是一条好汉,今日也不想为难与你,只要你归属于孤,孤既往不咎。而且可以许你一个大大的前程。”
苻丕对何无忌的武艺亦是十分欣赏,有意招揽。一旁的周虢揣测上意,亦在一旁相劝。
“少将军,可还记得刚才虢所说:大晋讲究门第,只要九品中正制一日还留存,草莽之人便无出头之日。你那兄长刘宇出身下品,就算是有泼天的功劳,也会有人压得他翻不了身。便是你那骁勇无比的舅舅,也不过是谢氏手中的一把利刃而已,何况你和刘宇。”
周虢悠然道,“我说过,这世道,总有变化的一日,我大秦自王相变革之后,气象更新,大秦取士,不重门第,只看才能。如刘宇与少将军你这等少年英才,只有在我大秦,才能一展才能,有一个无比光明的前途,难得殿下如此赏识,还不速速归顺,更待何时?”
何无忌咬牙切齿,狠狠啐了一口,怒斥:“住口,两姓家奴,无耻叛贼,我何无忌乃顶天立地的一条好汉,怎肯投降胡虏?苻丕,无复多言,吾但有一头,汝自来取!”
苻丕脸色阴沉,沉默不言。他身边一人大怒,拔出腰间长刀,便要上前斩杀何无忌。
周虢忙阻止,冲苻丕言道:“殿下,那刘宇将至,这何无忌暂时还杀不得。”
苻丕点点头,挥手令侍卫退下,冷声道:“把核桃塞进他嘴里,带上城门,引那刘宇进城。”
周虢等人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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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苍茫,仇城城外,一支人马踏着夜色疾驰而来。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全身甲胄,手里倒提着一把大朴刀,面容隐藏在铜盔之下,仿佛一阵旋风,呼啸来到城门之下。
早有送信的士兵上前,大声喝道:“城上兄弟听着:奉城守之命特迎北府军行军司马刘将军,请开城门!”
城门之上,苻丕、周虢押着口不能言的何无忌,冷眼看着城门下。
“可是刘司马到了吗?周虢马上下来相迎。”周虢向苻丕微微施礼,快步下了城门,士兵押着何无忌跟了上来。
何无忌手足酸软,拼命挣扎,怎奈中了软骨散,只能被人推搡着下了城楼。
吊桥放下,周虢带着一队兵士,来到魁梧大汉的十丈之外。
“可是刘司马吗?”
魁梧大汉提着朴刀在马上抱拳施礼,瓮声道:“某便是刘宇,可是仇城太守周大人么?”
“正是周虢。哈哈,终于等到司马了,来,进城说话。”
刘宇不疑有他,带着两人踏马上前,朝着何无忌而来,大声道:“无忌,没事吧?那些大秦贼人可捉到了么?”
何无忌口中呜呜,拼命想要挣脱,却被身后的侍卫死死抓住,眼看夜色之下,刘宇渐渐逼近,他身后的侍卫都握紧匕首,静待刘宇到了身边,就要动手。
五丈,三丈,两丈……
终于,刘宇来到了何无忌的面前,何无忌身后的侍卫仿佛捕食的豹子一般,猛然蹿出,手执匕首,狠狠朝着刘宇身上刺来。
刘宇猝不及防,只能勉强摆动了一下身子,就被两柄匕首直接刺中了胸口,从马上翻身摔下。
倒是刘宇身后的两名侍卫反应迅速,几乎在刺客动手的一瞬间,不退反进,催马冲向何无忌,在刘宇中刀的片刻,将何无忌抢到了马上,翻身直奔后方。
“动手!”
周虢眼见刺客得手,顿时大喜,大喝一声。
然后,还没等他身后的士兵反应,刘宇这方的军士已经提前做出了反应。
嗖嗖嗖,无数箭矢穿透空气的破风声,在周虢的耳边响起,在夜色的掩映下,无数仿佛蝗虫一般的黑影,从他的头顶铺天盖地的倾倒下来。
他瞪大了眼睛,骇然张大嘴巴,未及发声,已经淹没在了箭雨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