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的地图自然不会如他所言,是这五年精心勘察地势而绘制的。他前世就读于华夏国防科技大学,对魏晋时期的地图可算是烂熟于心,原因便是再有数年就要爆发的那场改变时局,影响巨大的“淝水之战”!
这是中国战争史上为数不多的“以少胜多”的战例,虽然事后总有人分析,前秦是如何如何该败,有着什么什么原因,而东晋又是如何如何众志成城,万众一心。其实对刘宇而言,这些话不过是事后诸葛亮的说法罢了,在他看来,这场战役充满了偶然性,就像是老天爷想要让东晋赢一样。当然了,其他的内外原因也不是没有,但纵观整个大战,实在是太过于戏剧化了些,偶然大于必然。
为了确定这地图是否精准,刘宇还比对了一下大营之中的其他地图,发现变化倒也不大。他想着过些时候,等彭城之战暂时落下帷幕,便亲自在这五郡十三县勘察地势,矫正地图。一幅精准的地图,在这个战乱的年代其价值无法估量。
戴逵接到捷报后,十分高兴,立即击鼓集将,待点卯完毕,这才对诸位将军朗声道:“适才本将接到军报:何无忌率运粮军三千,先于东门峡设伏,斩杀秦军大将韩杰,焚毁粮草十万石,后乔装秦军赚开伪秦粮仓,焚毁秦军先锋粮草无数,生擒粮仓主帅苻登,大捷!”
众人皆愣住了,不敢相信地面面相觑,好半天才有人问:“大将军,这军报太过匪夷所思,不知从何处得来?”
“乃是刘司马帐下斥候来报!”
刘毅当即哂笑道:“此人必是奸细!秦军粮道何其隐秘,不知这区区运粮军是如何得知的?再者,运粮军都是北府新招募的新兵,居然还敢与秦军正面交锋,韩杰全军覆没,运粮军毫发无伤?最后,这三千运粮军还能赚开两万秦军把守的粮仓,火烧大营,这不是笑话吗?那苻登乃苻坚族孙,勇武过人,大秦军中,除了张眊、邓羌无人能敌,如此猛将,竟会被……呃,被无忌所擒,就连我这个做舅舅的都不相信,谁人能信?”
众将军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大家纷纷赞同刘毅之言,认为此消息必定不实,有人甚至建议戴逵将虚报战绩的奸细抓起来,不少人都纷纷看向刘宇,显然,这些矛头都是指向这位年轻的运粮军主帅。
“德舆,说说吧。”戴逵伸手止住了众人喧哗,对刘宇温言道。
“诺。”
刘宇缓缓站起身来,对众将拱手为礼,慢条斯理地说道:“月初,我与无忌奉命押送粮草来彭城,途中遭人袭击,粮草尽毁。袭击我们的,竟是伪秦先锋营梁成。当时我就奇怪,这梁成带着这区区五十名先锋营士兵,鬼鬼祟祟乔装改扮来我大晋腹地作甚?之后我便开始留心,确定此人偷营不过是顺手为之,他来大晋可能是见一个、或是几个人的。这些人,自然是隐藏在大晋的奸细。我通过此人的行踪,猜测梁成所见之人其一必是仇城周虢,我便用计令其现形,并当场将之斩杀,夺了彭城,只可惜走了那长乐公苻丕。”
“在俘虏口中,我探听到了一些情况,而且我还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就是苻登在彭超、那俱难的大营中出现过。此人颇有些勇武,既然随军出战,却在战场上从未见到过他。据此,我便猜测此人十有八九便是镇守粮仓的大将,因他毕竟是皇族,守粮主将既不用上战场,又有功劳可拿,这个好差事那俱难必定会交给此人。”
“刚才我已经对大将军言明我如何确定秦军粮仓所在,在此便不复赘言,至于如何劫了大秦粮道,杀死韩杰,乃是因卑职算准了秦军凶狠如狼的性格。”
众人听得入神,仿佛在听一个极其荒诞而又缜密让人无话可说的故事。
“自伪秦入寇以来,这淮南郡、沛郡、彭城郡十室九空,无数百姓被其掳走,或为民夫,或为奴隶,有些人甚至成为了残暴秦人的口粮。所以,粮道之上,若是出现了两个村子,会如何?”
说到这里,刘宇平静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
“可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在他们押粮途中经过的两个村子,里面尽是我大晋士兵乔装。他们也没有想到,我大晋子民面对他们的残暴,就算是老弱妇孺也敢配合我们演戏,生生瞒过了这些畜生。”
“下面的故事,各位将军皆是百战名将,自然也猜到了结果——东门峡一战,内外夹击,以有算对无算,秦军无一人漏网。”
听到这里,众人看到刘宇的脸,突然泛起了寒意。这些计策环环相扣,狠毒绝辣,而且秦军步步都是踏着他的算计坠入陷阱而不自知,此人实在是可怕。
更可怕的是,他不过是遥控指挥,并未轻身经历,而计策却能完全照着他的设计发展下去,若是这军报不假,说这个年轻人其智如妖都不为过。
“韩杰死后,何无忌便扒下秦军的衣服,去亳县华阳山秦军粮营,赚开了粮仓,这便是整个故事,大家可还满意?”
刘毅脸色变幻,想了一会,又问:“那苻登亦是一员猛将,岂会如此大意?”
刘宇微微一笑,轻声道:“诸位皆是宇之前辈,宇不敢班门弄斧,但仍有一言,不吐不快。”
“当年,诸葛武侯曾问鲁子敬:‘何谓将帅之道?’子敬回答:‘统兵、陷阵、征讨、封疆尔。’武侯曰:‘古之统兵者均以为自乃将帅之才,岂不知将帅乃道也,非勇悍之武夫所能知晓。’”
诸葛亮乃三国时蜀汉名臣,世人对其敬仰无比,他的兵法韬略也是当时为将者争相学习的。只不过诸葛亮乃敌国丞相,蜀汉被灭之后,他的衣钵弟子姜维策划与钟会谋反,被司马昭所杀。从此之后,诸葛亮之兵法、阵法,还有无数机械制造之法相继失传,世人已经不复再见。
今日,见刘宇论及诸葛武侯,纷纷认真倾听,这黄口小儿有何高见。
“武侯将世之将帅分为数等,第一类乃平庸之将,平庸之将所重者,乃兵力多寡,勇猛如何,此类武将如吕布、袁绍者比比皆是,不足挂齿。高明之统帅不仅要知已知彼,善用兵将,还要知天时,明地利,懂人生,料事如神,熟读兵法,统帅万军,游戏自如,此等大将如孙、吴、管、乐,今之曹孟德、周公谨也。”
刘宇笑了,他站起身来,站在大帐之中的大型地图旁,拿起长鞭,指着地图道:“此乃淮南地图,可据宇看来,不过是废纸一张。此地图不够精细,它无法告诉你们,何处可伏击,何处可潜藏,何处有危险,何处善布阵,何处可诱敌,何处乃绝地,何处可驻扎……”
“当今之世,我等就连地理都无法得窥全貌,又何谈为将之道?”
中军帐内都是大晋北府军或是郡守府的将军,眼下听到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给自己上课,而且话语竟越来越不客气,不由得面皮发烫,有些心胸狭窄的,便拿恼怒的眼睛看着刘宇。
即便你瞎猫碰上了死耗子,立了功,也不必如此张狂吧?更何况你小儿不过是下品士族,就算有天大的功,又如何?以后有你苦头吃的。
众将沉默之中,有一人却听得眉飞色舞,高声大叫:“说的好,小子,继续说!”
众人视之,乃诸葛侃也,不由得心中苦笑,这又是北府军里面的一个刺儿头。
刘宇朝着诸葛侃拱拱手,不去看刘毅那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如此仍未明将帅之道也。那么,武侯所说的,到底什么,才称得上是将帅之道?比如用兵,“兵”字即大有学问。兵者有可见之兵,荷戟执戈,肉躯之身乃可见之兵。不可见之兵者,日月星辰,风云水火,山川之灵气,如此万物万象,均可以为兵。”
“比如这七十二候图,它出自周公,将节气周天三百六十日分类别之,五日为候,三候为气,六气成时,将一年之中的节气更替,万物衰荣一一道明,何时虹藏不见,何时雷匿收声,何时土润入暑,何时雾霾蒸腾。如此只需谙熟于胸,融汇于心,运用得当,便可胜于百万雄兵。为将帅者,不懂天文,不明地理,不晓阴阳,不懂奇门遁甲及阵图兵势乃庸才也。”
“在此,我还要加一点,天文地理、阴阳五行、风水堪舆、奇门遁甲等这是战场上的,那么战场之外决定胜负的,亦有政局时事、人际交流、上下相融、把握人心、顺应大势……若能将其贯通,则百战而无一败也。”
“那苻登,其父早年过世,无人教导,为人残暴少谋,而且性喜享乐,我闻此人善伪装,读了几本书便自命不凡,野心勃勃。他镇守粮仓,必会按照读过的那些兵法设计营寨,粮仓之固在外而不在内。若有韩杰在旁,尚能提点一二,眼下韩杰已死,那无忌只要能赚开营门,入了大营,便可计成。”
“只是我没有料到,此人竟会愚蠢至此,居然被无忌生擒,这一下咱们又多了一个筹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