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时分,大雁衔尾飞过淮南大地,遥遥向着南方飞去。七月流火,酷热消减,秋风渐起,暮色苍茫。
太元三年七月丁亥日,何无忌大破大秦浍河粮仓,生擒守粮大将苻登,火烧粮仓,大秦损失粮草六十万石,消息传到了彭城前锋大营,那俱难急忙派人去西营请彭超前来议事。
“谯郡太守邓将军已经出兵拦截,只是不知是否可以抓住这些胆大包天的家伙?老子一定要将那何无忌的心肝剖出来下酒。”
那俱难身高七尺,身上披着皮甲,赤着半个胳膊,露出了毛茸茸的胸膛,满脸横肉,目露凶光,虽看似粗豪,却是一个极为精细的将领。
粮仓被烧,他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但对副帅彭超,自然不能隐瞒,况且纸包不住火,待到大晋散播出消息,五万先锋营必定炸营。这些将士分属各部,若是顺利,尚能同心协力,一旦遇挫,军心很容易就散了。
彭超则面容白皙,身材高大,若不是身穿甲胄,乍一看倒像个白面书生,只是他的脸上有一道狭长的伤疤,破坏了柔和的面相,带上了几分狰狞。
“邓狄这小子不是吃干饭的,大帅就等消息吧。”
彭超摸了摸下颌,脸色沉重地说道:“大帅,事已至此,你心中可有打算?咱们眼下军中粮草可不多了。”
“还可支撑几日?”
“三天。”
彭超竖起三根手指,那俱难脸色难看,狠狠一拍桌子,骂道:“这苻登虚有其表,害人不浅!本帅真是悔之晚矣。”
随即,那俱难看着彭超,笑道:“素闻陛下时常称赞彭侯足智多谋,这次兵指淮南,亦是陛下听从你的意见,不知眼下,彭侯有何良策?”
彭超,安定卢水胡人,早年追随王景略诛灭诸国,累功被封大秦关内侯,曾任广武将军、兖州刺史等职,因此,俱难称其为“彭侯”。
年初,他向苻坚献策,请求重点进攻淮南,以便直取建康,消灭东晋,这才有了这次“彭城之战”。苻坚任命俱难为都督东讨诸军事,任命他为副都督,统帅七万大军,围攻彭城,同时与荆州方面的长乐公苻丕策应。
彭超眉头一皱,听出了俱难语气中的揶揄和不满,心知此人一向不同意自己的淮南计划,不过是为了牵制自己,方才请命南下,就连攻打彭城,他们也是分兵两处。但此时此刻,粮仓被烧,南下大军陷入绝境,此人竟还在此冷嘲热讽,不由得心中极为不快。
当初自己坚决不同意让苻登镇守粮仓,他知那苻登勇猛有余,谨慎不足,又妄自尊大,怎奈正都督是俱难,他力排众议,自己也没有办法。
现在,粮仓丢了,俱难轻飘飘地撇开“识人不明”的罪过,反而话里话外指摘自己淮南计划的失败,顿时心头一股火怎么也压不住。
“大帅,此次出兵,计划上并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末将也没有想到,这彭城竟然如此难啃,当年丞相之言,果然不虚啊,眼下粮草丢了,我前锋大军进退维谷,正是你我勠力与共,同舟共济之时,大帅须知,若大军铩羽而归,其罪首先就要落在你我的头上。”
俱难轻哼了一声,默然片刻,方才点头道:“彭帅说的不错,眼下,这兵是退是进,彭帅你拿个主意吧。”
彭超也不为己甚,想了想,说道:“大帅,行百里者半九十,我们不能半途而废,末将建议:不计代价,强攻三日。”
“强攻?”
俱难皱眉,“若如此,损失巨大啊!”
“如能拿下彭城,一切都值得!”
“那好!”俱难下定决心,说道:“明日全面强攻彭城,不破城,誓不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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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中,两千军士踏着彩霞迤逦前行。
这些军士衣衫褴褛,仿佛一群叫花子,有许多人都带着伤,但就是这群仿似军纪涣散的队伍,却散发着一种凌厉铁血的气息来。
在队伍的中央,还有一辆囚车,囚车上用铁索锁着了一名高大粗豪的大汉,蓬头垢面,他背靠着囚车,嘴里兀自喃喃自语。
队伍的前面,两员大将骑马并行,一员银甲大将年纪不大,长得颇为俊秀,另一人披甲手握朴刀,淡金脸色。
“云升,前方何地?”
何无忌停住了马,看着远处一片无垠湖泊,问身旁的罗晋。
罗晋拿出刘宇留下的简单地图,仔细比对了一下,挠了挠头,不确信地回答:“司马留下的地图显示,此地乃是微山湖。”
“哦,居然到了沛县附近。这可是大哥的老家啊。”
何无忌笑了,他回转身,冲着后面的士兵喊道:“到了沛县,便可休整一下,大家加把劲。”
“哈哈,将军放心,咱们都不是像秦军那样的软/蛋,今晚必能赶到沛县。”
何无忌为人和善,又是年轻人,所以手下的士兵都喜欢这个阳光十足的俊俏将军,有些军卒甚至私底下称呼他为“何郎”。
来到微山湖畔,发现湖畔有一处巨大的浅滩,滩上芦苇丛生,芦苇深处,偶然荡出几只小舟,竟让无忌恍惚了一下,就像从一个世界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此地芦苇占地极广,等闲一两千人往里面一钻,根本找不到。果然是天然的隐匿场所啊。”
罗晋惊叹道。
“只是,我等如何过湖?”何无忌看了看己方,两千余兵士,至少需要一百艘舟船才能过去。
“往来几遍,二十余艘便可。”
说到这里,何无忌正想遣人去找一找附近的渔民,借舟渡河,突然间,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起来,他脸色一变,勒马回身,面色凝重地看着西方,只见西面平原地平线处,一线烟尘滚滚而来。
“不好,是秦军骑兵!”罗晋脸色顿时惨白。
“邓狄到了!”
何无忌抬起手中丈八蛇矛,大吼一声:“列阵!”
护粮军经过了长途跋涉,已经人困马乏,看到此番情景,尽皆升起了绝望情绪。
囚车之上的苻登哈哈大笑,拼命扯动着手脚上的铁索,大叫道:“何无忌,你们逃不掉,你们死定了。”
何无忌冷冷看着苻登,脸上露出了狰狞之色,冷声道:“我死之前,先拉你垫背!”
“无忌——”
罗晋突然一把抓住何无忌的手臂,凝声道:“容许属下冒犯这一次吧,你先带苻登找船离开,我殿后。记住,一定要把苻登带回去。”
“云升,你——”
“无忌,不要犹豫了!”罗晋厉声喝道:“司马交代的事情忘记了吗?信上说,尽量保住性命,你是司马的结义兄弟,不能死在这里,若是再迟疑,咱们两个都跑不了!”
“休要多说,我是主帅,你带苻登走,我命令你!”
罗晋突然横刀搁在脖颈处,厉声道:“与其被你害死,不如自我了断,你走不走?”
何无忌泪水模糊了眼睛,大吼:“云升——”
“走!”
那股骑兵来势极快,距离芦苇丛已然只有两里地,何无忌一抹泪水,跳下马来,冲上前去,一枪挑开囚车铁锁,一枪砸在苻登脖子上,苻登只骂了一声,便失去了知觉。
何无忌连同铁索一起,抓起苻登,回头看向罗晋和那两千结成阵势的运粮军。
不过是一个月的相处,他仿佛已经融入了这只年轻的队伍当中,经过血与火的磨练,虽然他们仅仅是运粮军,却绝不会逊色于北府军的任何一支部队。
是大哥赋予了这只队伍灵魂,可现在,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在这里,一人都带不回去。
“我好恨——”
何无忌嘶声悲吼一声,背起苻登,一头钻进了芦苇丛。
“兄弟们,来生再见!”罗晋大吼。
“将军,一同赴死是我们的荣幸!”
“兄弟们,十八年后又是一条汉子!”
……
没有人退缩,两千护粮军手握长矛,结成了阵势,面对千军万马,呼啸而来的大秦铁骑,他们脸上露出了杀意。
“犯我大晋,诛!”
“犯我大晋,诛!”
“大晋,万胜!”
大秦铁骑,号称举世强伍,胡人本就善于马战,大秦国力强大之后,苻坚便打造了一支足有五万人的骑兵,当年这只骑兵在灭凉、灭燕、灭代的战争中,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支骑兵之主,便是飞虎大将军,大秦御史中丞邓羌。
邓羌有勇有谋,其武力值与张眊齐平,甚至犹有过之,号称世之虎将,他族弟邓狄亦是名将,手下也打造了一支大约三千的骑兵,虽及不上大秦那支“玄甲神营军”,也是难得的骁骑。
这一次,何无忌偷袭大秦粮仓,生擒苻登,邓狄素与苻登交好,得到消息后,立即率骑兵追了出来。只不过他没有想到,这支部队竟然没有选择近道,反而从北面走沛郡,这让他判断失误,扑了个空。还好自己是骑兵,调整方向后,追了一天一夜,终于在这微山湖畔截住了这群胆大包天的晋军。
距离三百步,邓狄一挥手,身后骑兵缓缓减速,最后停了下来,列好阵势,与晋军遥遥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