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历史小说 > 王业不偏安 > 第四十二回 沛县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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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狄身材魁梧,面容方正,身披甲胄,他的武器是一柄大刀,长五尺三寸,刀背一指宽,刀刃锋利,闪着冷光。

“无忌何在?”

邓狄的目光落在罗晋身上,见他模样,不像是传闻中的年轻小将,便高声问道。

罗晋淡淡一笑,在马上执朴刀向邓狄施了一礼,朗声道:“将军已经先行押送苻登前往彭城,路上邓将军未曾遇上乎?”

“屁话,”邓狄一哂,冷声道:“他没那么快!不跟你废话了,把你擒来,那何无忌自然出现,儿郎们,冲阵!”

说罢,一挥手中大刀,一马当先冲了过来。

他身后的骑兵寂静无声,跟着驱马冲杀过来,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令人心惊。

罗晋握刀的手掌心冒汗,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冲杀而来的秦军,脸上露出坚毅决绝的表情。

“北府将士,结盾阵,弓弩手准备!”

四百步、三百步、两百步……

秦军那冷漠的神情已经清晰可见,罗晋大吼一声:“射箭!”

只听得一阵梆子响声,漫天箭雨仿佛密密麻麻的雨点,朝着秦军骑兵射去,眨眼之间,秦军骑兵前面几列,仿佛割麦子一样,一排排的倒下,人仰马翻。

一时间,惨叫声、战马悲嘶声、重物倒地声响成一片。

就这一下,秦军骑兵至少丢下了百余具尸体,还有数百骑兵倒在地上呻吟不止,战场彷如修罗地狱。

“有埋伏!”

罗晋目瞪口呆地看着前面,心里泛起了一股荒谬的感觉。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多弓箭手吧?而且方向也不对啊,当听到邓狄怒吼之声,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自己的身后,那宽阔无际的芦苇丛中,竟然早就埋伏了一支军队,趁着秦军冲杀,严防己方的间隙,突然发起了进攻,从侧方给了对方致命一击。

秦军大乱,邓狄拼命约束混乱的骑兵,又是一轮弓箭,其中居然还有强弩,一排排骑兵染着鲜血倒地,士兵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将恐惧传递给了每一个士兵心里。

邓狄骇然地看到,在前方芦苇丛中,竖起了无数大旗,那数量连绵不绝,插满了整片河滩,那些战旗上或绣着“赤龙”、“朱雀”、“白虎”、“玄武”等神兽图案,或绣着“刘”、“戴”、“谢”、“诸葛”等字样,不计其数。

再一细看,邓狄更是心凉,此刻的芦苇丛,东南西北都有大范围的摇动,看那阵势,竟足有数万规模。

“有埋伏,撤!快撤!”

邓狄心惊胆战,勒马回身,连回头都不敢回头,一骑绝尘,疯狂逃跑。

那些骑兵哪敢逗留,连受伤的同伴都顾不得了,只恨爹娘没有多生两条腿,跟在自家将军的屁股后面,以最快的速度往西南方向奔逃。

罗晋愣了片刻,大喜,一挥手中朴刀,大吼道:“给我追!”

说罢,就要追去,只听见一声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追个锤子!云升,还不赶紧进芦苇丛!”

罗晋忙勒住马,一回头,便看到何无忌正从芦苇丛中探出头来,正气急败坏地冲着自己骂道。

等到众人钻进芦苇丛,罗晋方看到何无忌正和一位身着轻甲的中年人说话,那人脸色瘦削,颔下长须,气度文秀,赫然是蒯恩。

“蒯先生,你怎会在此?”

“不要多说,船已经备好,赶紧走!”

说罢,带着何无忌、罗晋及运粮军迅速来到微山湖边,那里竟有五十多条渔船正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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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过微山湖,众人方才松了口气,蒯恩先下令将渔船尽数烧毁,这才说道:“在下奉司马之命来接应两位,现总算不辱使命,何将军、罗校尉,速速赶路吧,今夜须赶到沛县,方能安下心来,那邓狄应该很快就能反应过来,为防万一,我们不能耽搁。”

路上无话,众人赶到沛县,沛县县令刘静之出城门迎接,众人在县城府衙安顿下来。

何无忌将苻登关进县里大牢,派遣一队士兵严加看守,以防此人逃狱。

当夜,县令刘静之府门设宴,为何无忌、罗晋等人压惊洗尘,酒桌之上,蒯恩这才把事情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两人。

“……司马入城之后,与大将军签订‘军令状’,若不能解‘彭城之围’,便以身殉法,因此在下十分担心,谁料司马早有安排,竟早就派你们前来断了伪秦的粮草,真真鬼神莫测啊。”

“司马向来算无遗策。”罗晋狠狠喝了一杯酒,想到刘宇,心中更生崇敬。

“是啊,经此一事,在下是真服了。司马担心途中邓狄会派兵截杀,便遣我说服大将军,带了五百军士前来接应。”

“五百军士?”一旁的刘静之吃惊地问,他可是知道,那邓狄带了五千骑兵前来截杀。

“哈哈……”

蒯恩、何无忌、罗晋面面相觑,突然大笑起来。

蒯恩道:“五百军士自然不够,可司马早就成竹在胸,他命我多带旗帜,多砍伐竹子,将五百军士分散藏于芦苇丛中,事先征集50艘渔船在此等候。结果正如司马猜测,分毫不差,那邓狄果然携骑兵追来,我们出其不意,先配合在芦苇丛以箭弩射之,又让士兵大声呼喊,拖着竹子在芦苇丛中往来奔跑,造成千军万马之气势,那邓狄见到了,岂有不逃之夭夭乎?”

众人皆笑,刘静之却目瞪口呆。

刘静之三十多岁的年纪,文士装扮,脸容清癯,颇有士林风度。沛郡刘氏早已没落,不仅不列上品士族,就连中品恐怕都算不上,但当年也算是堂堂皇族,刘邦庶长子汉悼惠王、楚王刘交之后,这刘静之在刘氏宗族当中威望甚高,按辈分算是刘宇的叔父,所以众人对他倒是尊敬。

此刻,刘静之听完蒯恩的话,心里已如排山倒海,这刘宇自己可是见过,不过是混迹市井的无赖,听说几个月前还因为赖账被人打断了腿,自己还曾建议族长将之逐出刘氏宗祠,未曾想到这才过了多长时间,此人竟然一飞冲天,而且听蒯恩之言,此子竟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惊人才智,莫非,自己竟然看走了眼,又或是蒯恩所说的人,根本就不是自己知道的那个泼皮破落户?

“先生,这戴将军怎么如此不明事理?竟然要将我大哥关入大牢,还要杀他祭旗,简直是老糊涂了。”

何无忌喝了一口酒,狠狠地骂道。

蒯恩顿时有些尴尬,他可不敢妄议主帅,忙道:“将军勿忧,司马和大将军签了‘军令状’,司马如今在彭城并无危险。更何况,此次你们打了如此漂亮的一仗,彭城之围不日可解,司马可算是立了天大的功劳,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何无忌仍是怏怏不乐,闷头喝酒。

“三位将军,静之想问一问,你们口中的刘司马,莫非便是那京口刘裕刘寄奴?”

“正是,不过我大哥已然改名,他现在大名刘宇,‘宇宙洪荒’之宇。”

何无忌回答道。

刘静之心头一震,颤声道:“果真是他?哎呀,想不到这寄奴儿竟也有开窍之日,苍天有眼,我沛郡刘氏竟出了如此人物。”

蒯恩笑了,端起酒杯敬了刘静之一杯,道:“刘司马必会一飞冲天,如今沛郡刘氏不过是下品士族,也许将来家族飞黄腾达,便要着落在司马的头上,刘县令,我真是羡慕啊,来来来,大家饮胜!”

“饮胜!”

刘静之脑子极速转动,他听出了蒯恩的暗示,自然心思活泛起来,便想着是不是派人去刘宇家中探望一下,送些东西过去,提前交好此人。又或是劝服族长,将寄奴儿的家眷接回沛县奉养。

四人宾主尽欢,各自回去休息不提。第二日,何无忌三人便向刘静之告辞,押着苻登出了城,直奔彭城。

但他们未料到,此时的彭城,已经成了修罗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