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科幻小说 > 科幻边界 > 弟二十二章你是谁上
换源:


       母亲的世界只剩混沌迷雾,我便潜入她意识深处。

那里桃花梨花如雪崩落,银杏铺成黄金长路。

她总问我是谁,我总答远方亲戚。

直到火场里她为救孩子葬身火海,漫天繁花瞬间凋零成深秋残骸。

我抓住她坠落的手大喊“妈”,漫天枯叶骤然逆流回春。

现实灶台前,她忽然捏住我偷肉的手:“傻小子,酱油瓶呢?”

蝉鸣震耳的夏天,她背上我走过放学的人潮:“妈记起来了…你五岁发烧那次,也是这样趴我背上数银杏。”

风起了。

起初只是细微的波动,若有若无,拂过沉睡的田野。随即,它如同获得了生命,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开始搅动天地间酝酿已久的寂静。然后,那积蓄的力量爆发了——不是呼啸,而是铺天盖地的席卷。是花,无以计数的花。

桃花,梨花。

它们不再是枝头矜持的点缀。粉的云霞,白的雪浪,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暮春最后一丝暖意与躁动的风彻底剥落,从每一根枝条上汹涌地剥离、腾起。天空瞬间被填满、被淹没,视野所及,尽是狂舞的花瓣。它们旋转、碰撞、交织,粉白相融,形成一片浩瀚无垠、翻腾不息的花之海洋。香气不再是含蓄的幽香,而是被风揉碎了,强行灌入每一寸空气,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凋零前最后的绚烂。花瓣重重地拍打在脸上、手臂上,带着柔软的凉意和沉甸甸的生命质感,世界只剩下这惊心动魄的飘落,盛大,喧嚣,美得令人心胆俱颤。

就在这花潮最为鼎沸、最为迷乱的刹那,花幕被无形的手猛地撕开。

他出现了。

没有预兆,没有过程,仿佛风本身凝聚成了人形。一个极年轻的男子,身形挺拔如村后山崖上迎风的新松。眉目清朗,在漫天狂舞的花瓣背景里,像一泓骤然投入躁动湖面的静水。他踏出一步,脚下是厚厚一层被风卷落的粉白花瓣,几乎淹没了脚踝。他站定,目光穿透这疯狂的花雨,投向村庄的方向。那里,在桃花梨花的狂潮之后,视野的尽头,矗立着另一片截然不同的、沉默而辉煌的屏障。

十一棵银杏。

古老的躯干虬结盘错,沉默地指向灰白的天空。它们巨大的树冠此刻正燃烧着纯粹的金黄。风,同样吹过那里,卷起的不是柔软的花瓣,而是千万片小巧精致的扇形叶片。金黄,纯粹到毫无杂质的金黄,如同熔化的金属被风扬起,形成一片片闪耀的、簌簌作响的金箔云。这金色的云,以一种缓慢而庄严的节奏飘落,大片大片,无声无息,覆盖了通往村庄的小径,铺就了一条灼灼生辉的黄金之路,与身后喧嚣的粉白花海形成惊心动魄的对峙。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甜腻花香与清冷银杏叶的气息灌满胸腔,然后迈步向前。皮靴踩在厚厚的银杏叶上,发出干燥、清脆、连绵不绝的碎裂声,像踏在无数细小的枯骨上。金黄的叶片粘附在肩头,落在他乌黑的发间。他沿着这条金色的甬道,一步一步,走进了村子低矮的、被岁月熏染成灰褐色的门楼。

村子是活的,却又像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几个坐在磨盘上抽旱烟的老人停下了话头,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厚厚的陌生和惊疑。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的妇人,手臂僵在半空,警惕地打量着他,仿佛他是一头误入羊群的孤狼。抱着孩子倚在门框上的年轻女人,更是下意识地往门洞里缩了缩。没有招呼,没有询问,只有无声的审视和弥漫开来的、冰冷的异样感。他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是凝滞的、充满排斥的。

他目不斜视,任由那些目光针一样刺在后背上。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穿过窄窄的、弥漫着柴火和牲畜气息的巷道,径直走向村子深处一栋更为破旧的土屋。院墙低矮,土坯剥落得厉害。他推开那扇歪斜的、吱呀作响的柴门,仿佛推开了尘封的记忆匣子。

小院里也有一棵梨树,花已落尽,青涩的小果藏在稀疏的叶间。树下,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坐在一只矮小的竹凳上。她的背影单薄得惊人,像一张被岁月揉皱又竭力抻平的纸,肩膀的线条嶙峋地凸起,仿佛随时会刺破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正低头搓洗着木盆里几件同样破旧的衣物,动作迟缓,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盆里的水浑浊不堪。院角堆着几捆干柴,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刨食。整个院子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郁的暮气,与门外那场盛大而喧嚣的花雨格格不入。

柴门的吱呀声惊动了她。她停下搓洗的动作,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像受惊的小兽。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一张清秀却过早被风霜侵蚀的脸庞。岁月刻下的纹路很深,如同干涸河床的龟裂。最令人心头一窒的是她的眼睛,很大,轮廓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丽,但此刻里面盛满的,是空茫的灰烬,是长久压抑后凝固的哀伤,像两口枯竭了太久的深井。那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和近乎麻木的认命。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那空茫的眼神里先是掠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更深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覆盖。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干涩沙哑,如同枯叶摩擦地面:

“你……找谁?”

飞卢小说,飞要你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