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恰好卷进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的泥地上。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被拉得很长,覆盖了院子里那点可怜的阳光。他脸上浮现出一个温和的、甚至带着点少年般腼腆的笑容,这笑容奇异地冲淡了他身上那种与村子格格不入的气息。
“婶儿,”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仿佛刻意调整过的口音,“走远路了,嗓子眼儿干得冒烟。讨口水喝,行不?”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迎向她眼中那片荒芜的警惕,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存在的、无需质疑的事实:
“我爹说,咱是远房亲戚。老家遭了灾,没处落脚,让我来投奔……您这儿。”
女人——陈桂芝,空茫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像死水潭底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那涟漪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她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几只鸡都停止了刨食,歪着脑袋打量这陌生的闯入者。风穿过破败的院墙,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几缕黑发,也拂动她鬓角灰白的碎发。
终于,她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得仿佛生锈的机括。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动作迟缓地走到墙角一个黑黢黢的瓦缸旁。拿起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舀起半碗清水。水有些浑浊,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她端着碗,一步一步挪到他面前,递了过去。手臂枯瘦,皮肤松弛,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双手接过碗,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冰凉、粗糙的手指。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猛地一缩。他仰起头,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水,喉结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声。清水带着泥土和瓦缸特有的微腥气息滑入喉咙,浇灭了那并不存在的干渴。
“谢谢婶儿。”他放下碗,脸上依旧是那温和腼腆的笑容,眼神却像探照灯,仔细地描摹着她脸上每一道刻痕、眼中每一丝麻木的疲惫,“我叫……阿树。林树。”
陈桂芝浑浊的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目光掠过他年轻英俊的脸庞,落在他沾满泥土和银杏叶的旧皮靴上,又移开。她沉默地接过空碗,走回水缸边放好,然后重新坐回那个矮小的竹凳上,拿起盆里一件破旧的褂子,继续搓洗。粗糙的手指用力揉搓着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所有说不出的委屈和苦难都揉进那浑浊的水里。
“西厢房……空着。”她没有抬头,声音低哑,几乎被搓洗衣服的窸窣声盖过,“自己拾掇。”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接纳,或者说,一种对任何改变都已无力抗拒的麻木。
阿树看着那瘦削的、微微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随时会被这院子里的沉郁暮气压垮。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充斥着浑浊的洗衣水味、泥土味、鸡粪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属于这女人身上的、混合着汗味和药味的衰老气息。他点了点头,脸上那温和腼腆的笑容未曾改变,眼神深处却沉淀下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
“哎,谢谢婶儿。”
他转身,走向那间低矮破败的西厢房。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阳光从破窗纸的洞隙里艰难地挤进来几缕,照亮空气中疯狂舞动的尘埃。他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吱呀作响的木门,将自己暂时隔绝在这片狭窄、昏暗、弥漫着腐朽气息的空间里。门板隔绝了外面搓洗衣服的声音,却隔绝不了心头那沉甸甸的酸楚和无声的轰鸣。
他成了“远房侄子阿树”。
日子像村外那条浑浊的小河,缓慢而滞重地流淌。阿树的存在,并未给陈桂芝死水般的生活带来多少波澜。她依旧沉默寡言,眼神空茫,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间昏暗的土屋里、那个小小的院落中,进行着似乎永无止境的劳作:煮猪食、喂鸡、搓洗永远洗不完的破旧衣物、修补渔网……动作迟缓,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
然而,阿树那双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眼睛,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捕捉着这片死水之下涌动的污浊。他很快看清了陈桂芝在这个封闭村落里的位置——一个被遗忘在角落、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外姓人”。丈夫早逝,无儿无女,娘家遥远且无人过问,如同一株无根的浮萍。
委屈和诬陷,如同跗骨之蛆。
村东头李家的鸡丢了,李家的婆娘叉着腰,唾沫星子能喷出三尺远,一口咬定是陈桂芝手脚不干净偷了去喂她家那几只瘦鸡。证据?不需要证据。她那副穷酸样,她那外姓人的身份,就是最大的证据。李婆娘堵在陈桂芝低矮的院门外,污言秽语如同决堤的脏水,泼了整整一个下午。陈桂芝蜷缩在门内,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像一片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始终不发一言。阿树当时正蹲在院角劈柴,斧头深深砍进木墩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闷得如同擂在人心上。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脸上没了那腼腆的笑,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李婆娘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又扫过门外几个探头探脑、脸上带着看热闹神情的村民。那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毛的东西。李婆娘的咒骂声不知怎地就低了下去,最后嘟囔几句,悻悻地走了。第二天清晨,李家那只“丢失”的芦花大公鸡,神气活现地站在自家院墙上打鸣——它只是钻进了后山的灌木丛里抱窝去了。
没过几天,村里的老会计气急败坏地找到陈桂芝,说祠堂公账上少了三块大洋,账本上最后经手人写的是陈桂芝的名字(那歪歪扭扭的签名显然是别人代笔,陈桂芝根本不识字)。老会计唾沫横飞,手指头几乎戳到陈桂芝的鼻尖上,一口一个“扫把星”、“克夫的命”、“就知道偷鸡摸狗”。陈桂芝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徒劳地摇着头,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无声地淌下。阿树从外面回来,正撞见这一幕。他放下肩上扛着的半捆柴火,走到老会计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竖着耳朵的村民耳中:“账本拿来我看看。”他的目光落在账本上那个拙劣的签名上,又扫过账目上几处模糊不清的涂改痕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张会计,”他指着其中一处涂改,“这‘三’字,涂改前是‘壹’吧?上月祠堂修葺顶梁,买的是上好的杉木,花了七块大洋,经手人是您儿子张福生。这账,要不要请族长和几位族老一起,从头到尾,一笔一笔,再算一遍?”老会计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额角渗出汗珠。他猛地一把夺过账本,眼神躲闪,嘴里含糊地骂着“算老子倒霉”、“晦气”,几乎是落荒而逃。
类似的事情,隔三差五,如同阴沟里泛起的泡沫。有时是菜园子里的瓜秧被人恶意踩断,有时是晒在院子里的半袋粗粮被野狗(或者人)糟蹋,有时是挑水时被村中游手好闲的二流子故意撞翻水桶……每一次,陈桂芝都只是默默地承受,用她那单薄的身体和空洞的眼神,无声地消化着这些恶意的倾轧。她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任由污浊的浪头一遍遍冲刷。
阿树则成了她身前一道沉默而坚实的堤坝。他不吵不闹,只是用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观察着,用清晰到冷酷的逻辑戳破一个个拙劣的谎言,用行动无声地挡开那些伸向她的恶意之手。他会在深夜无声无息地守在菜园旁,抓住试图再次踩踏瓜秧的醉汉;他会把被二流子撞翻的水桶重新灌满,放在陈桂芝门口,然后在某个黄昏,在村口必经的小路上,“偶遇”那个二流子,三言两语,眼神平静,却让对方惊出一身冷汗,从此再不敢靠近陈桂芝的小院。
他极少直接与陈桂芝交流,只是默默地劈柴、挑水、修补院墙,偶尔带回一些山里采的野果或者河里摸的鱼。饭桌上,永远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陈桂芝依旧很少看他,眼神依旧空茫。只是有一次,阿树劈柴时不小心被木刺扎破了手掌,鲜血顺着掌纹流下。他皱着眉,随手扯了根草茎想缠住止血。一只枯瘦、冰凉的手伸了过来,手里捏着一小块干净的、洗得发白的旧布条。陈桂芝低着头,动作有些笨拙地帮他把手掌缠好,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缠好之后,她便立刻转身,走回灶台边,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碍眼的灰尘。阿树看着手掌上那歪歪扭扭的布条结,又看看她瘦削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日子在压抑的平静与暗流涌动中滑过。院中那棵梨树上的小青果,在不知不觉间,似乎悄悄长大了一圈。门外的桃花梨花早已落尽,枝头换上了浓绿。只有那十一棵古老的银杏,依旧沉默地矗立在村口,巨大的树冠在夏日骄阳下闪烁着深沉、厚重的绿光,如同凝固的翡翠。金色的叶片早已化入泥土,只有等到下一个深秋,才会再次点燃那场辉煌的葬礼。
变故发生在那个异常闷热的午后。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水,一丝风也没有。蝉鸣声嘶力竭,叫得人心烦意乱。陈桂芝吃了午饭,便觉得头重脚轻,浑身乏力。她撑不住了,对正在院中默默修理一张破渔网的阿树低声说了一句:“阿树……我眯瞪会儿……”声音虚弱得像一缕游丝。阿树抬起头,看到她蜡黄的脸上沁出细密的冷汗,眼神涣散。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过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婶儿,我扶您进去歇着。”
陈桂芝躺下不久,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额角不断渗出冷汗。阿树坐在外间的小板凳上,守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手里握着修理渔网的梭子,却心不在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和不安,像冰冷的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死寂的村落。天空阴沉得可怕,厚重的铅云低低压着,一丝光也透不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硫磺和烟尘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突然!
一声凄厉到非人的尖叫撕裂了午后的死寂!
“走水啦——!!!”
阿树浑身剧震,猛地推开房门冲进院子。只见村子的西北角,浓烟如同巨大的、翻滚的黑色妖魔,冲天而起,瞬间就染黑了半边低垂的天空!火光在浓烟深处跳跃、舔舐,贪婪而疯狂!
那个方向……是张福生家!张福生,正是老会计那个游手好闲、前些日子还在陈桂芝门口探头探脑的儿子!
阿树的心瞬间沉入冰窟!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扭头看向陈桂芝那间低矮的土屋。屋内,一片死寂。他像疯了一样冲回屋里,一把推开陈桂芝虚掩的房门——
床上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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