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科幻小说 > 科幻边界 > 弟四章时间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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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明睁开眼睛时,世界正在分崩离析。

他躺在实验室冰冷的地板上,头顶的荧光灯管闪烁着垂死的光。那些光不再是连续的,而是一帧一帧地跳动,像老式放映机卡住的胶片。空气中漂浮着尘埃,但它们不再飘动,只是凝固在那里,如同被钉在透明树脂中的标本。

不...季明撑起身体,手掌下的地板触感怪异——时而坚硬如铁,时而绵软如泥。他看向自己的实验台,那台时间干涉仪已经炸裂,核心部件散落一地,闪烁着诡异的蓝光。

他记得最后一刻发生了什么。那个公式,那个该死的公式终于完成了。E=MC2算什么?他找到了更本质的东西,时间的量子表达式,能够将时间像布料一样折叠、裁剪甚至...杀死。

林夏!季明突然想起什么,踉跄着冲向实验室大门。门把手在他的触碰下碎成了粉末,却又在下一秒重新凝聚。他跌跌撞撞地穿过走廊,墙壁上的时钟全部停在了3:17,秒针颤抖着,却无法前进。

研究所外,世界正在上演一场荒诞的默剧。雨滴悬在半空,形成一片晶莹的帷幕。一只麻雀展开翅膀凝固在起飞瞬间,羽毛上每一滴水珠都清晰可见。街道上的行人变成了雕塑,有人抬脚永远跨不出那一步,有人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季明跪倒在研究所前的台阶上,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他的手表还在走,只有他的时间还在流动。这不对,这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只想证明时间是离散的,是由无数时间粒子构成的场,他从未想过

你杀了它。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季明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只有研究所的玻璃门上,倒映着他扭曲变形的脸——那张脸比他记忆中的老了至少十岁,眼角爬满皱纹,鬓角已经斑白。

谁在那里?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玻璃上的倒影突然动了,嘴唇开合,但声音却来自四面八方:你杀了时间,季明。现在它正在死去,而我们都会随之消散。

季明一拳打碎了玻璃,碎片划破他的指关节,但伤口没有流血,而是渗出蓝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空中。他盯着那些光点,突然明白了——那是时间粒子,从他体内逃逸的时间。

他必须找到林夏。

城市变成了超现实主义的拼贴画。有的建筑完好无损,有的则像被巨人捏碎的饼干,残骸漂浮在半空。季明奔跑在街道上,每一步都踏在不同的时间片段里——上一秒踩在坚实的水泥地上,下一秒就陷入柔软的沥青中。

他经过一家咖啡馆,透过窗户看到里面的顾客永远凝固在举杯的瞬间。一个年轻女孩的咖啡杯倾斜着,褐色的液体悬在杯沿,即将倾泻却永远不会落下。季明伸手触碰玻璃,整面橱窗突然化为沙粒崩塌。

林夏!他的呼喊在静止的空气中无法传播,只能在自己耳边回荡。

转过街角,季明终于看到了他们的公寓楼。或者说,曾经是公寓楼的某种东西。大楼像被孩童随意堆叠的积木,上半部分向右倾斜了四十五度,却诡异地没有倒塌。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呈现出病态的橘红色,像是即将熄灭的炭火。

电梯当然不能用。季明开始爬楼梯,但楼梯间已经扭曲变形,有的台阶高及膝盖,有的则薄如纸片。爬到七楼时,他发现整层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的黑暗。季明后退几步,助跑,跳了过去。

他们的公寓门微微开着。季明推开门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这声音在凝固的世界里显得异常刺耳。

林夏?

客厅里,他的妻子站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封信。季明认出来了,那是他今早出门前留下的便条——今晚可能不回来吃饭,实验到了关键阶段。林夏的表情凝固在阅读的瞬间,眉头微蹙,嘴角下垂。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家居服,季明上周刚说过最喜欢她穿这件。

我在这里,亲爱的。季明轻声说,伸手触碰妻子的脸颊。触感冰凉,像大理石雕塑。更可怕的是,林夏的颜色正在褪去,从发梢开始,一点点变成灰白。

季明突然注意到餐桌上的花瓶。里面的鲜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不是正常的凋零,而是直接从现实中被擦除,花瓣一片片消失不见。他环顾四周,发现公寓里的其他物品也开始褪色,墙上的照片变得模糊,沙发上的纹理逐渐消失。

不,不,不...季明抱住妻子,将脸埋在她的肩头。他闻到林夏常用的洗发水香味,但气味也在变淡。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我只是想...

他想说什么?想证明时间的本质?想获得诺贝尔奖?想向那个总说他是空想家的导师证明自己?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唯一重要的是林夏正在从他指间溜走,像沙粒一样。

季明突然想起什么,松开林夏冲向书房。他的研究笔记摊在桌上,最后一页写满了那个致命公式的推导过程。他疯狂地翻找,直到找到一本破旧的笔记本——他早期的理论草稿,里面有一个关于时间粒子稳定性的假设。

如果时间是由基本粒子构成的场,那么理论上应该存在...季明的手指颤抖着划过一行行公式,...时间场的自我修复机制...

窗外,天空开始碎裂。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碎裂——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漆黑的裂缝在灰白的天空中蔓延。透过裂缝,季明看到了...什么都没有,纯粹的虚无,没有颜色,没有形状,连黑暗都不是。

他必须做点什么。

回到客厅,林夏已经褪色到腰部。季明咬破自己的手指,让那些泛着蓝光的血液滴在林夏手上。奇迹发生了——接触到他血液的部分恢复了色彩,林夏的手指甚至微微动了一下。

有效!季明几乎哭出来。但下一秒,他的血液就蒸发了,变成蓝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林夏的手再次凝固。

季明看着自己的伤口,一个疯狂的想法在脑海中形成。如果他的血液中含有时间粒子,那么也许...也许他可以...

他跑进厨房,找出最锋利的刀。刀锋划过手腕时几乎没有痛感,只有一种奇怪的麻木。蓝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季明将手腕凑到林夏唇边。

喝下去,亲爱的,求你了...

奇迹再次发生。随着蓝色液体流入,林夏的嘴唇恢复了血色,她的眼皮颤动,瞳孔短暂聚焦。季明看到她的喉咙做了一个吞咽动作。

季...明...声音微弱得如同蚊鸣,但确实存在。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季明紧紧抱住妻子,感受着她胸腔微弱的起伏。但这份温暖只持续了几秒钟,林夏再次凝固,这次褪色的速度更快了。

季明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不是凝结,而是...时间拒绝让伤口继续存在。他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的时间也在耗尽。

窗外,天空的裂缝更大了。几栋远处的建筑开始分解,不是倒塌,而是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线条,一点点消失。季明突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消失的建筑周围,空气中有微弱的蓝色光点,和他血液中的一样。

时间粒子...季明喃喃自语,它们在逃逸...

一个想法击中了他。如果时间粒子正在逃逸,那么也许他能将它们重新聚集起来。他的干涉仪虽然毁了,但原理...

季明冲向书房,翻箱倒柜找出一个老式怀表——林夏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他粗暴地拆开表壳,露出精密的齿轮结构。用刀尖在表盘上刻下那个危险公式的简化版,然后将仍在渗血的手指按在上面。

怀表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的蓝色,然后越来越亮。季明感到一阵剧痛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仿佛每个细胞都在被撕裂。但他咬牙坚持着,直到怀表发出刺眼的白光。

求你了...季明对着发光的怀表低语,把时间还给我们...

他将怀表贴在林夏胸口。刹那间,一道蓝色波纹以林夏为中心扩散开来,所到之处,色彩恢复,凝固的尘埃开始飘动,窗外的雨滴终于落下。林夏深吸一口气,眼睛完全睁开。

发生了什么?她困惑地看着四周,我感觉...很奇怪...

季明想回答,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他低头看自己,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指开始变得透明。

不,不,不!林夏抓住他的手,但她的手指穿过了他的手掌,季明!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想我搞砸了...季明苦笑着,看着自己的手臂逐渐虚化,我试图证明时间是量子化的,但我...我可能不小心杀死了它...

林夏的眼泪终于落下,滴在季明已经半透明的手臂上,穿过它落在地板上。停下来!求求你,停下来!

怀表...季明艰难地指向那个仍在发光的物件,它聚集了逃逸的时间粒子...但不够...需要更多...

林夏抓起怀表,但不知道该怎么办。窗外的天空继续崩裂,更多建筑消失。季明的虚化已经蔓延到胸口。

听着,季明的声音开始飘忽,公式...需要重新平衡...时间场...自我修复...

他突然完全消失了。林夏尖叫着扑向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却只抓到一把蓝色光点。

季明!她的呼喊在重新流动的空气中回荡。

然后,世界静止了。不是之前那种局部的停滞,而是完全的、彻底的静止。雨滴再次悬停,林夏的泪水凝固在脸颊。连那个发光的怀表也停止了脉动。

在绝对的寂静中,一个声音响起:

你无法修复已经杀死的东西。

林夏转身,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站在客厅中央。那轮廓依稀是季明的样子,但由不断流动的蓝色光点组成,没有固定的形态。

季明?她试探着问。

是,也不是。人形回答,声音像是无数个季明的声音叠加,我是他留在时间之外的部分,他所有未完成的想法,所有被切断的可能性。

林夏颤抖着伸出手,但穿过了那个虚影。你能救他吗?救这个世界?

他已经成为时间本身的一部分。虚影说,要修复时间结构,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够承受无限时间压力的存在。

我该怎么做?

虚影沉默了片刻。你会忘记他。所有人都会。时间将重新流动,但季明将永远成为时间之外的观察者。

林夏的眼泪再次涌出,这次它们落下去了。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虚影伸出手,虽然无法触碰,但做了一个抚摸她脸颊的动作,这是唯一的平衡。

林夏低头看着手中的怀表,光芒正在减弱。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告诉他...告诉他我爱他。永远。

虚影似乎微笑了一下,然后开始旋转,越来越快,形成一个蓝色的漩涡。漩涡扩大,吞噬了整个房间,然后是整栋公寓,最后是整个城市。

林夏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强烈的拉扯感,仿佛每个细胞都被拆散又重组。她最后听到的是季明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也爱你。在所有时间里。

然后,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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