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灯是冷的,像块冻僵的肥肉悬在头顶,油腻腻地往下渗着光。空气里是那股味儿——死水沟混着铁锈,腥得发齁,是虾,很多很多虾。它们挤在塑料盆里,灰青色的背脊叠着背脊,细腿儿和长须子纠缠在一起,窸窸窣窣地刮着盆壁。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砸在它们身上,每一滴落下,盆里就炸开一小片绝望的抽搐。
我妈就坐在那盆光底下。塑料凳子腿儿短了一截,她佝偻着,影子被灯压得又扁又长,粘在地上,像块甩不掉的污渍。她捞起一只,动作快得像被烫着。那虾在她掌心里猛地弓起背,透明的尾巴疯了似的拍打,发出湿漉漉的“啪啪”声,细得像骨头在裂。几根虾须子,长长的,带着倒刺,死死缠住了她左手食指的关节。越挣扎,缠得越紧,勒进肉里,勒出一道道细细的红痕。
她没吭声,只是皱着眉,右手的指甲,又黄又厚,像磨钝的铲子,狠狠掐进虾头与身体连接的那道脆弱的缝里。
“滋啦——”
一声轻响,黏糊糊的。虾头连着一段暗色的内脏被硬生生撕了下来,丢进旁边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里,发出沉闷的“当啷”一声。虾身子还在她左手里弹跳,那几根缠住的须子绷得像要断掉的琴弦。
“妈……它……”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又干又涩。
她眼皮都没抬,右手拇指的指甲顺着虾背那条灰线用力划下去,青灰色的壳应声裂开,露出里面半透明、微微颤动的肉。血水,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粘液,顺着她捏着虾的手指缝往下淌,滴落在她面前那个白瓷盘子上。一滴,一滴。那盘子白得刺眼,血滴在上面,圆圆的,边缘迅速凝住,变暗,变硬,像……像一小片一小片微缩的虾壳。
“虾生来就是被剥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听不出调子。她左手指头猛地一甩,那截还在抽搐的无头虾身和纠缠的须子一起飞了出去,砸在油腻的瓷砖墙上,又软塌塌地滑下来,在墙根留下一道暗红的、湿漉漉的印子。她看也没看,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又伸进盆里,捞起下一只。
盆里的虾群一阵更剧烈的骚动,互相踩踏着,细脚刮擦塑料盆底的声音密集得让人牙酸。那声音钻进我耳朵眼儿里,顺着脊椎往下爬,又冷又麻。
我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叫。我妈的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子朝我这边斜了一下,那目光像冰锥,扎得我膝盖发软。我没敢看她,视线死死钉在那个白瓷盘上。盘子里,那些凝固的“血虾壳”越来越多,堆叠着,边缘锋利。
胃里突然翻搅起来,一股酸腐气直冲喉咙。我几乎是扑到厨房角落那个油腻腻的垃圾桶边上,掀开盖。里面的东西混成一团,菜叶、鱼鳞、沾着饭粒的纸巾,还有……一只刚才被甩过来的虾身。它还在动,透明的尾巴微弱地拍打着烂菜叶。
那一下一下的抽动,像根针,狠狠扎进我眼底。
我转身,几乎是爬着扑向那个塑料盆。盆里的虾还在徒劳地挣扎。我手抖得厉害,冰凉的水溅到手腕上,激得我一哆嗦。我胡乱抓起一只,最大、最青的那只,它在我手里疯狂地扭动,长须子扫过我的虎口,冰冷,滑腻。我甚至没看清它的眼睛,只觉得那小小的黑点里,全是无声的尖叫。
厨房的灯光,我妈剥虾的“滋啦”声,盘子里的血壳……所有声音和画面都猛地被拉远,扭曲,旋转。只剩下我手里这只活物冰凉的触感,和胃里那股要撕裂一切的翻江倒海。
我攥紧了它,虾壳的棱角硌着掌心。然后,我把它塞进了嘴里。
冰冷、滑腻、带着浓重腥气的活物猛地顶开牙齿,撞在舌根上。一股难以形容的铁锈和腐败水草的腥气瞬间炸开,直冲天灵盖。虾还在我嘴里疯狂地扭动,细长的须子刮擦着上颚,硬硬的节肢戳着口腔内壁。它想逃出去,尾巴剧烈地拍打着我的舌头和牙齿内侧,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胃里像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剧烈地收缩、痉挛,一股滚烫的酸液混合着早饭的残渣,火烧火燎地涌了上来。
我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脸颊的肉里,跌跌撞撞冲进厕所,“砰”地甩上门,反锁。背脊重重撞在冰凉滑腻的瓷砖墙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晃。我扑到马桶边,手指深深插进喉咙里,用力抠挖。
“呕——咳咳!呕——!”
撕心裂肺的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视线一片模糊。嘴里全是那恶心的腥气和胃酸的灼烧感。喉咙火辣辣地痛。那只虾,终于混着黏糊糊的胃液和胆汁,被我吐进了马桶浑浊的水里。它居然还在动!半透明的身体蜷缩着,细脚微微抽搐,在那片黄绿色的秽物里徒劳地挣扎,像一颗被诅咒的、跳动的心脏。
“操……”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字眼从我牙缝里挤出来,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瘫软地滑坐到冰冷的地上,背靠着马桶,浑身都在抖,控制不住地抖。额头的冷汗混着刚才的泪水,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沉重的、带着暴怒的踹门声,像铁锤一样砸在单薄的厕所门板上。整扇门都在震颤,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吐什么吐?!啊?!”我妈的声音穿透门板,尖利得像碎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唾沫星子和积攒了半辈子的怨毒,“装什么千金小姐?!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天杀的赔钱货!给老子出来!碗还没洗!”
“砰!”又是一脚,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猛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头,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胃里还在翻搅,喉咙像被砂纸磨过。马桶里,那只虾微弱地弹了一下,终于不动了,沉在浑浊的污水底部,像一个被唾弃的句点。门外,踹门声和咒骂声还在继续,像永不停歇的鼓点,敲打着我每一根脆弱的神经。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虾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腥甜和绝望的铁锈味。
不知多少年,像沉船滑过幽暗冰冷的海沟。时间把那些尖锐的棱角磨平,又裹上一层厚厚的、名为“遗忘”的淤泥。可那腥味,那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死水的腥味,却像幽灵一样,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从记忆的深渊里幽幽地浮上来,缠绕在鼻尖。
我又坐在了那张桌子前。还是那个油腻腻的灯泡,光线昏黄、凝滞,如同隔夜的油汤。桌面的木纹里嵌着经年累月的污垢,盘踞成无法抹去的黑色脉络。空气里没有活虾的骚动,没有水声,只有一种陈年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面前,摆着一盘虾。不多,五六只,冷透了。
它们不再是盆里挣扎的青灰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熟透后的、近乎虚假的橘红。僵硬地蜷曲着,头挨着头,尾碰着尾,像某种沉默的、被献祭的小型仪式。冷气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带着一丝残余的、被高温蒸煮过的、变了质的腥甜。
我妈不在了。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在空旷里显得格外粗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没有风,没有鸟叫,只有一片死寂的铅灰。这寂静比当年的踹门声更让人心慌。
我看着那盘虾。橘红的壳在昏灯下泛着一种油腻腻的光泽。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指尖冰凉,几乎感觉不到温度。我捏住最靠近盘边那只虾的头。冰冷,坚硬。指甲顺着虾背那道熟悉的、微微隆起的脊线,轻轻一掐。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又极其清晰的碎裂声。在绝对的寂静里,这声音像一根针,猛地刺穿了耳膜。
虾壳应声裂开一条细缝。我的指甲尖探了进去,触到了里面的东西。
冰凉。
不是活虾挣扎时那种带着生机的冰凉,也不是冷盘食物那种普通的凉意。那是一种……死寂的、深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寒意。它顺着我的指甲尖,像一条冰冷的蛇,倏地钻进了我的指尖,然后沿着指骨、手臂,闪电般向上蔓延。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肋骨生疼。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攫住了我。我想缩回手,手指却像被那冰寒冻结在了虾壳里,动弹不得。指尖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凉虾肉的纹理,软塌塌的,毫无生气。
就在这时,异样发生了。
一股难以忍受的麻痒感,伴随着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从我刚才触碰虾壳的指尖开始蔓延。低头一看,我的指尖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生长、硬化。指甲边缘的皮肤颜色正迅速变深,从健康的粉色转为一种不祥的灰白,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去,质地变得粗糙、坚硬,表面浮现出细小的、凹凸不平的颗粒。
那颗粒感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密集,指尖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棱角分明——正在形成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甲壳?那甲壳的纹理,那灰白的色泽,赫然与盘子里那些冷虾的壳一模一样!
我猛地抽回手,带起一阵冷风。那只被剥开一半的虾掉落在盘子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头顶。我死死盯着自己那根异变的手指——灰白的硬壳已经覆盖了大半个指节,边缘锐利,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无机质的、冰冷的光。那麻痒感还在顺着手指向上爬,向着掌心蔓延。我喉咙发紧,想尖叫,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盘子深处。
剩下的那几只冷透的虾,僵硬地蜷缩在盘底。它们那小小的、原本应该是黑色或灰白的眼柄,此刻,正齐刷刷地、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向上翻起!
无数颗细小的、点状的眼珠,像最劣质的黑玻璃珠,密密麻麻地镶嵌在眼柄顶端。它们没有任何转动,没有任何神采,只是空洞地、直勾勾地,聚焦在我身上。聚焦在我那只正在被灰白甲壳覆盖的手指上。
无声的注视。冰冷,黏腻,带着一种非人的、纯粹的恶意,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进我的皮肤,刺入我的骨髓。盘子里那几只橘红色的、毫无生气的虾,仿佛在这一刻,变成了某种古老而邪恶的活物祭坛上的神像。
手指上那层新生的、灰白色的虾壳,正贪婪地向上蔓延,覆盖了第二个指节。细微的“咔咔”声在死寂中异常清晰,那是甲壳在皮肤下硬化、扩张的声音。麻痒变成了尖锐的刺痛,像无数细小的虫豸在啃噬皮肉,钻向骨头深处。
盘子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翻起的虾眼,依旧死死地盯着我。它们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凝固的黑色,像一个个通往虚无的微型黑洞。被它们凝视的地方,皮肤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又像是被冰水浸泡,一种难以言喻的麻痹感顺着脊椎向上爬。
我猛地扭开头,视线仓皇地扫过油腻的桌面,斑驳的墙壁,最终落回自己那只正在异变的手。灰白色的硬壳已经爬到了指根,边缘锐利如刀片,皮肤与甲壳交接的地方,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撕裂般的猩红。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不是恶心,而是一种冰冷的、沉重的下坠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的腹腔深处凝结、硬化。喉咙里又泛起了那股熟悉的铁锈和死水的腥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粘稠,几乎堵塞了呼吸。
“不……”一个破碎的音节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想逃离这张桌子,逃离这盘诡异的虾,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目光。可双腿像灌满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身体深处那股寒意更盛了,仿佛骨髓正在被冻结。视线开始模糊,昏黄的灯光在眼前晕染开,变成一片令人眩晕的光斑。光斑晃动间,我仿佛看到桌子对面——那个空着的、积满灰尘的塑料凳上,似乎有一个佝偻的、穿着褪色围裙的影子,正低着头,手指机械地重复着撕扯的动作……
幻觉?还是……
“滋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撕裂声,毫无征兆地在我耳边响起。不是来自盘子,也不是来自幻觉。那声音……仿佛是从我身体内部传来的。
我惊恐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衣服完好无损。但就在心脏的位置,皮肤下,清晰地传来一阵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正在里面生长、顶撞着肋骨,试图破体而出。
盘子底,那无数颗细小的虾眼,黑色的、凝固的、倒映着昏黄灯光的眼珠,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
我死死抠住桌沿,指甲刮过油腻的木纹,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那只手——那只正在被灰白甲壳吞噬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麻痒和刺痛在皮下疯狂蔓延,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骨头缝里钻凿、生根。盘子底,那些密密麻麻翻起的虾眼,一眨不眨,凝固的黑色目光如同实质的黏液,粘附在我裸露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寒意。
“滋啦——”
又是一声撕裂的轻响,这次无比清晰,仿佛来自胸腔深处,就在心脏下方。不是幻觉。一种钝痛,带着内脏被强行撑开的胀裂感,猛地从腹腔深处炸开。我闷哼一声,佝偻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桌面上。撞击带来的钝响在死寂的房间里空洞地回荡。
额头的冰凉短暂地压过了腹腔的剧痛。我喘息着,视线艰难地聚焦在自己紧贴桌面的那只“好”手上。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下的血管在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胃里那股沉重的下坠感更猛烈了,仿佛里面塞进了一块不断膨胀、棱角分明的冰坨,正冷酷地挤压着柔软的内脏,向下,向下,要将我整个人拖入地底。
就在这窒息般的压迫中,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悸动,从那冰坨深处传来。
咚。
很轻,像一颗被淤泥包裹的小石子落进死水。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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