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隔稍长,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性。不是心跳,更像是什么活物在坚硬的壳里,用细小的肢体,一下,又一下,徒劳地撞击着禁锢它的壁垒。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恐惧像冰水,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这感觉……这被活物在体内冲撞的感觉……像什么?
像当年被我塞进嘴里、在舌根疯狂扭动的那只虾!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布料,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我猛地直起身,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捂住小腹。隔着薄薄的衣料,指尖清晰地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冷、微微隆起的块状物。它就在那里,沉甸甸地坠在我的身体里,像一颗孕育着邪物的卵。那一下下的“咚…咚…”撞击,透过皮肉,清晰地传递到掌心,冰冷而执着。
“嗬……”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抽气声。我惊恐地低头,目光扫过腹部。昏黄的灯光下,衣服表面似乎随着那内部的撞击,极其轻微地起伏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种难以抗拒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攫住了我。不是恶心,不是抗拒,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指令,从骨髓深处升起,驱使着我的身体。
那只被灰白甲壳覆盖了大半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它悬停在半空,僵硬、冰冷,覆盖着虾壳的指尖反射着油腻的光。然后,它缓缓地、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精准,落向了桌子上那盘冷透的虾。
目标不是虾肉。
那只异化的手,灰白色的指尖带着甲壳特有的硬质冰冷,越过僵硬蜷曲的橘红色虾身,径直探向了盘子最深处——那片冰冷、油腻、沾着凝固血水混合物的阴影之地。
指尖触到了某种东西。
不是光滑的瓷盘。是一种……湿漉漉、带着粘稠弹性的、密集堆积的颗粒感。无数极其微小的、圆润的凸起,像一层冰冷的沙砾,又像是……鱼子?
不。比鱼子更粘稠,更冰冷,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败水草般的滑腻。
我的指尖,在一种非我的意志操控下,开始在那片密集的凸起上笨拙地、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目的性地拨弄、翻找。冰冷的粘液沾满了灰白色的甲壳。每一次拨动,都带起一片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足在黑暗中集体蠕动。
它在找什么?
这个念头刚升起,指尖就停住了。
它找到了。
一个稍微大一些的、同样冰冷粘腻的硬物,被异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极其珍重地捏了起来。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带着一种病态的怜惜。
我的视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死死钉在指尖。
那东西被举到昏黄的灯光下。
是一颗卵。一颗虾卵。
米粒大小,半透明的胶质包裹着,里面蜷缩着一团极其微小的、灰黑色的阴影。卵的表面沾满了盘底的油污和凝固的暗红血渍,在灯光下反射着浑浊的光。它在我那覆盖着虾壳的指尖上,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一股混杂着极端恶心与冰冷亲昵的电流,瞬间从指尖窜遍全身。胃里那个沉重的硬块猛地一阵剧烈的悸动——“咚!”——仿佛在呼应。
“好……孩子……”一个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毫无预兆地从我紧咬的牙关里挤了出来。那语调……那带着一种扭曲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慈爱”语调……
是我妈的声音!
可我的嘴唇根本没动!
那声音仿佛直接从我喉咙深处、从那个正在悸动的硬块里钻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陈年油烟和铁锈的腥气,冰冷地回荡在死寂的空气里。
巨大的惊骇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后脑。我猛地想甩手,想把那颗恶心的卵甩出去。可那只手,那只覆盖着虾壳的手,连同整条手臂,都像被冻僵的铁块,纹丝不动。它稳稳地托着那颗颤动的卵,灰白色的甲壳边缘,甚至轻轻蹭了蹭卵壳上粘稠的污迹,动作轻柔得令人胆寒。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滑腻的触感,毫无阻碍地、清晰地从小腹深处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不止一个……无数细小的、带着冰冷硬壳和尖锐节肢的东西,正贴着我的内脏壁,无声地、缓慢地……爬行。
它们在我身体里移动!在皮肤下!在那层薄薄的、属于人类的血肉屏障之下!
“呃啊——!”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终于冲破喉咙的封锁,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我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向后仰倒,沉重的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带着我一起向后翻倒!
“哐当!”
椅子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我仰面朝天躺着,后脑勺磕在地面的钝痛反而带来一丝诡异的清醒。天花板那盏油腻的灯泡在视野里疯狂摇晃,投下扭曲晃动的光斑。
就在这颠倒混乱的视野边缘,我看到了桌子对面。
那个空着的、积满灰尘的塑料凳上,不再是模糊的影子。
她坐在那里。
褪色的碎花围裙,油腻腻地贴在干瘪的胸前。佝偻着背,低着头。花白的头发稀疏,露出同样油腻的头皮。昏黄的光线只照亮了她下半张脸——那两片干裂、毫无血色的嘴唇,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速度,向上拉扯。
她在笑。
一个空洞的、没有任何温度、只牵扯出深深法令纹的笑容。嘴角咧开,露出暗黄色的、参差不齐的牙齿。
她的眼睛隐没在眉骨投下的浓重阴影里,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两道冰冷黏稠的视线,正从那片阴影中投射出来,落在我身上,落在我那只还高高举着虾卵的异化手臂上,落在我因恐惧而剧烈起伏的、孕育着冰冷硬块的腹部。
无声的注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令人绝望的麻木。
“妈……”一个破碎的音节从我喉咙里滚出来,带着血沫的腥甜。
凳子上的她,那僵硬的、咧开的嘴角,似乎……又向上扯动了一丝。干裂的唇瓣无声地开合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我“听”到了,那声音直接在我颅骨里嗡嗡作响,带着铁锈和死水的腥气:
“虾生来……就是被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腹深处那个沉重的硬块猛地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把冰冷锋利的细小刀片,正在从内部,狠狠地、不顾一切地切割着、撕扯着我的血肉!
“啊——!!!”
凄厉的惨叫撕破凝固的空气。我像一只被扔上岸的活虾,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疯狂地、徒劳地扭动、蜷缩、翻滚。那只异化的手臂终于失去了控制,无力地垂下,那颗沾满污秽的虾卵滚落在地,瞬间被翻滚的身体碾碎,爆开一小滩粘稠的、灰绿色的浆液。
腹部的剧痛如同海啸,一波强过一波。皮肤下,那些冰冷滑腻的爬行感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狂暴!无数细小的硬物,带着尖锐的棱角,正疯狂地冲撞着那层薄薄的皮肉屏障,寻找着破体而出的缺口!
冰冷的水泥地贪婪地吸吮着我脊背的温度,每一次翻滚都像在粗粝的砂纸上摩擦。腹内的海啸不是痛,是亿万把淬了冰的刻刀,在腹腔内壁刮擦、雕凿,要凿穿这层薄薄的、可笑的皮囊。皮肤下,那些疯狂游走的硬块凸起得更甚,轮廓清晰得令人作呕——细长的节肢、棱角分明的甲壳轮廓、甚至能想象出那无数细小复眼在血肉包裹下的冰冷凝视。
“呃啊——嗬…嗬…”惨叫早已撕裂了喉咙,只剩下破风箱般的抽气声,混杂着血沫的腥甜。视野里的一切都在疯狂旋转、扭曲。油腻的灯泡晃荡着,投下巨大、摇曳的暗红阴影,如同凝固的、不断滴落的虾血,泼洒在布满霉斑的天花板和剥落的墙皮上。那些霉斑,在扭曲的光影中,仿佛也蠕动起来,化作一片片青灰色的、腐败的虾壳。
桌子对面,塑料凳上那个佝偻的身影,依旧端坐如石像。褪色的碎花围裙融入身后墙壁更深的阴影里,仿佛她本就是这腐朽房屋生长出的一个毒瘤。她嘴角咧开的那个空洞笑容,在摇曳的血色光斑下,显得愈发深邃、僵硬。浑浊的眼珠,像两颗蒙尘的黑曜石,镶嵌在深凹的眼窝里,一眨不眨地穿透翻滚的烟尘和我的痛苦,牢牢钉在我痉挛的腹部,钉在那片疯狂起伏、即将破裂的皮肤上。那眼神,没有快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悉宿命般的、令人骨髓冻结的麻木。
“滋…滋啦……”
细微却清晰的撕裂声,这次不再来自体内深处,而是直接响在耳畔,来自我的皮肤!
我猛地低头,视线被剧痛和汗水模糊,但仍能看见——小腹左侧,一块皮肤被内部的力量狠狠顶起,绷得发亮,呈现出一种濒死的惨白。皮肤下,一个尖锐的、带着锯齿状边缘的硬物轮廓清晰可见,正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向外顶撞!
“不——!”无声的嘶吼在胸腔里炸开。
“噗嗤!”
一声黏腻的、令人牙酸的闷响。不是破裂,更像是坚韧的皮革被强行撕开。一小片薄薄的皮肤被从内向外掀开,翻卷着,露出底下鲜红的肌理和暗黄的脂肪层。紧接着,一个东西,带着淋漓的血浆和滑腻的粘液,猛地从那道豁口里钻了出来!
不是完整的虾。是一只虾螯。
青灰色,带着湿漉漉的、未完全硬化的甲壳光泽。边缘锋利如锯齿,关节处还沾着丝丝缕缕鲜红的肉膜和脂肪。它暴露在冰冷污浊的空气里,像初生的、畸形的肢体,微微地、神经质地颤抖着,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粘稠的血混合着一种半透明的、腥气扑鼻的体液,顺着螯尖滴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暗色的污渍。
剧痛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凿穿了我的神经。但这剧痛之下,一种更深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恐惧攫住了我——我的身体,正在背叛我!正在孕育、并排出这来自深渊的造物!
“呃…呃啊!”我痉挛着,试图蜷缩,试图用手去捂住那恐怖的豁口,去阻挡那正在钻出的异肢。可那只覆盖着灰白虾壳的手臂沉重如铅,根本不听使唤。而另一只“好”手,刚抬起,小臂内侧的皮肤下,一阵剧烈的蠕动凸起,另一个硬物轮廓也正疯狂地向上顶撞!
“噗嗤!”
又一声!右小臂!另一只同样沾满血污和粘液的青灰色虾螯,撕裂了皮肤和肌肉的束缚,带着一种野蛮的生命力,猛地探了出来!
我像一个被强行改造的傀儡,仰躺在这冰冷、污秽的祭坛之上。两只不属于人类的、带着血腥和粘液的虾螯,一只从小腹伸出,一只从手臂钻出,在昏暗摇曳的血色光影中微微颤动。粘稠的血和体液顺着新生的甲壳纹理蜿蜒流下,滴落在地面,也浸透了我身下的衣物,带来一片冰冷湿滑的触感。
“嗬…嗬…”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来自身体内部的腐败水腥气。
就在这时,那盏在头顶疯狂摇晃的油腻灯泡,“滋啦”一声,爆出一团刺眼的电火花,随即彻底熄灭。
绝对的黑暗,如同沉重的墨汁,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
黑暗并未带来安宁。相反,感官在纯粹的墨色中被无限放大。
腹腔和手臂撕裂处的剧痛更加尖锐、清晰。皮肤下,那无数细小硬物的爬行感,如同亿万只冰冷的蚂蚁在血管和肌肉纤维间穿行、啃噬,寻找着下一个破体而出的薄弱点。细微的“咔哒”声、“沙沙”声,在死寂的黑暗中密集地响起,仿佛无数细小的节肢在摩擦、在硬化。
更可怕的是听觉。
在黑暗深处,桌子对面的方向,传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滞涩的声响。
“嘎吱……嘎吱……”
像是生锈的铰链在艰难转动,又像是……骨头在强行摩擦、拉伸。
伴随着这令人牙酸的声响,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年油烟、铁锈、霉菌和……浓烈虾腥的腐朽气味,如同实质的浪潮,猛地扑面而来!那气味如此浓烈,如此具体,几乎能“看”到它在黑暗中凝结成粘稠的、带有颜色的污秽之雾。
我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巨手攥紧。黑暗中,无形的压力骤然增大。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虾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淤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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