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扭曲的、却依稀能辨别的音节:
“Pa…怕…”
“…爸…怕…”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像一颗炸雷,劈开了黄土高原下午凝固的空气,也劈开了老陈整个世界。
它不是驴鸣。
那是一个孩子,在极致恐惧中,向父亲发出的、破碎的求救。
张记者目瞪口呆,手里的笔记本“啪”一声掉在地上。
老陈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一步一步,蹒跚却坚定地走到跪倒在地的蓝耳面前,缓缓地、用尽一生温柔地,抱住了那颗剧烈颤抖的、流淌着眼泪和汗水的头颅。
他把脸埋进它温暖的、带着骚味的鬃毛里。
“不怕…”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掏出来的,“爸在。”
“爸在。”
黄土地沉默地见证着。风声呜咽。
科技与情感、记忆与肉体、人与非人的边界,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留下的,只是一个父亲,和他以最奇异、最痛苦的方式归来的孩子,在即将降临的暮色里,紧紧相拥。
而那条蓝色的脉络,在蓝耳的耳廓皮肤下,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和亮度,疯狂地闪烁、流动,如同一条濒临决堤的、悲伤的星河。崩溃,已至顶点。
张记者捡起掉在地上的笔记本,手指微微发抖。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报道过矿难,暗访过黑心作坊,但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所有认知的边界。一部手机,一声模糊不清的“爸…怕…”,一头跪地流泪、耳泛蓝光的驴,一个抱着驴头如同抱着绝世珍宝的枯瘦老人。
这不再是猎奇,这是…骇人。
文书早就吓得退到了院门口,脸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院子里只剩下蓝耳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和老陈低哑的、一遍又一遍的“不怕,爸在”的安抚。那抹幽蓝的脉络在驴耳皮肤下疯狂窜动,像被困住的闪电,亮度灼眼,仿佛随时会破皮而出。
良久,蓝耳剧烈的颤抖才慢慢平复下来,眼中的惊恐褪去,只剩下极致的疲惫和茫然。它巨大的身躯依靠着老陈,仿佛他是唯一的支柱。那点不祥的蓝光也渐渐微弱下去,恢复成隐约的脉络。
老陈抬起头,看向张记者。他的眼睛通红,但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沉静和警惕,像守护幼崽的野兽。
“你看到了。”老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不是问句,是陈述。
张记者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点头。他发现自己竟有些不敢直视老人的眼睛。“它…它刚才…”
“它病了。”老陈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轻轻拍着蓝耳的脖颈,动作熟练而温柔,“受了惊吓。没啥好看的。你们回吧。”
逐客令下得直接而生硬。
文书如蒙大赦,连忙拉扯张记者:“走了走了,张记者,驴发癔症了,没啥好看的,吓人得很…”
张记者却挪不动步。职业的本能和一种更深层的好奇(或者说恐惧)抓住了他。他看着老陈那双树根般的手在驴颈上抚摸,看着驴子那双过于人性化的、残留着泪痕的眼睛,看着那若隐若现的蓝色…
“老陈叔,”张记者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他甚至微微弯下了腰,表示敬意,“这不是普通的病,对吗?它耳朵里的…那是什么?它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自己也觉得荒谬。
老陈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搂住了蓝耳的头颅。
沉默就是答案。
张记者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他环顾这个破败的黄土院子,矮墙,土屋,散落的农具,一头即将崩溃的、承载着无法想象秘密的驴。现代科技的幽灵,竟然以这样一种诡异而残酷的方式,游荡在最贫瘠古老的土地上。
“那个蓝色的…”张记者努力寻找着词汇,“是…某种设备?芯片?您儿子他…”
“我儿子死了。”老陈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割过来,打断了他,“这就是一头驴!俺家的驴!它病了,需要静养!请你们离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决绝,甚至还有一丝…恐惧。他害怕这个外来者,害怕他带来的窥探、追问和随之而来的、无法预料的后果。他只想守住这方小院,守住这头正在痛苦的“回声”,无论它还能存在多久。
张记者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震住了。他看着老人绷紧的、写满风霜和护犊情深的臉,再看看那头依偎着他的、状态明显不正常的驴,一时间,所有采访技巧、所有挖掘真相的冲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意识到,再问下去,是一种残忍。
文书又用力拉了他一把。
张记者终于后退了一步,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下来:“好,好,我们走。老陈叔,您…您多保重。”
他弯腰捡起地上沾了尘土的本子,最后看了一眼那一人一驴,转身跟着文书快步离开了院子。
院门吱呀一声被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老陈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几乎脱力。他靠着蓝耳,大口喘着气。恐惧过后,是更深的无力。
蓝耳似乎也感知到外人的离开,放松下来,脑袋更沉地偎进老陈怀里,发出轻微的、疲惫的哼哧声。
但老陈知道,警报并未解除。张记者看到了,他起了疑心。这个世界的好奇心和无孔不入的窥探,就像这黄土高原的风,一旦起了势,就很难彻底挡住。
而且,蓝耳的状况…孙科学家说的“崩溃”,正在加速。
那天之后,蓝耳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它常常陷入一种昏睡,睡梦中身体会不时抽搐,仿佛在与体内混乱的信号搏斗。偶尔醒来,它的眼神更加迷茫,有时连老陈都认不出,会惊恐地躲开。有时,它又会表现出一种幼兽般的黏人,用头顶着老陈,发出可怜的呜咽。
那道蓝色的脉络,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甚至不再需要特定光线,在昏暗的圈棚里也能看到微弱的荧光,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痛苦的灯。
老陈几乎不眠不休地守着它。他不再下地,院子里的活计也全都荒废了。他所有的心神,都系在这头痛苦挣扎的驴身上。
他试着给孙科学家打电话,那个号码却再也无法接通。仿佛那个带来希望(或者说绝望)的人,连同他那个惊世骇俗的技术,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无法收拾的残局。
老陈坐在炕沿上,看着圈棚里昏睡的蓝耳。夕阳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切割出明暗的交界线。空气里弥漫着干草、药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逐渐耗损的气息。
他想起小斌小时候发烧,也是这样昏睡,他整夜整夜地守着,用酒精棉擦孩子的额头和手心,一遍遍测体温,心里祈祷着老天爷把病痛挪到自己身上。
现在,他还能向谁祈祷?
他看着蓝耳耳朵里那抹固执闪烁的蓝光,那不再是星图,是倒计时的读秒。
两个选择,像两座大山,压在他的脊梁上。
眼睁睁看着它痛苦下去,直到彻底疯掉,或者…脑死亡?那抹“回声”在极致的痛苦中彻底湮灭?
或者,亲手结束这一切。给予它解脱,也亲手掐灭那缕他倾尽所有换来的、儿子的最后回响。
哪一个,更残忍?
他想起蓝耳第一次用鼻尖碰他手心的颤抖。想起它把他从危墙下撞开的决绝。想起它跪在地上,那双含泪的眼睛,和那声破碎的“…怕…”
那不是算法。那不是程序出错的乱码。
那是他儿子。是他儿子在最深的恐惧里,本能地向他发出的求救。
老陈缓缓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那口积了灰的大水缸前。他舀起一瓢冰凉彻骨的井水,从头顶浇下。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流淌,混着他终于无法抑制涌出的眼泪。
他走回屋子,从最深的柜子底下,摸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
他走回圈棚,在蓝耳边坐下。
驴子在昏睡中不安地动了动耳朵,那蓝光微弱地闪烁,像风中残烛。
老陈伸出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一遍遍抚摸它的额顶,它的脖颈,哼起一首极其古老的、调子沙哑悲凉的秦腔。那是小斌很小的时候,哭闹不睡,他抱着他在院子里转圈,胡乱哼唱的调子,不成章法,却似乎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哼唱声低沉而苍凉,融进渐渐浓重的暮色里。
蓝耳急促的呼吸,似乎慢慢变得平稳了一些。
老陈的哼唱声停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揭开了油布。
里面是一支细长的金属注射器,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针管里,是孙科学家当初留下的,除了稳定剂之外的另一种药物。他当时眼神复杂地说:“老陈哥,万一…万一它太痛苦,这个…能让它没有痛苦地走。剂量…足够。”
“安乐死”。
老陈的手指握紧了注射器,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他的目光,投向似乎陷入稍安稳睡眠的蓝耳,投向它耳朵里那抹幽蓝的、微弱的、却依然固执存在的脉搏。
黄土地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光线,夜空中,星子尚未完全显现。
万籁俱寂。
只有一颗心脏,在两种极致的爱之间,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他的手,抬起,又落下。如此反复。
针尖的冷光,在浓稠的黑暗里,一明,一灭。
如同抉择本身,在呼吸。
黑暗浓稠得像墨,针尖的冷光是这墨海里唯一摇荡的星。
老陈的手抬起,又落下。注射器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冻得他几乎要痉挛。每一次抬起,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更深的无力与绝望。
他能听见蓝耳沉重却不平稳的呼吸,像一架破旧的风箱,在寂静的夜里艰难地拉扯。那呼吸声里,夹杂着极细微的、梦魇般的呜咽。它睡得并不安稳,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四肢偶尔轻微地抽搐,仿佛在无尽的混乱记忆中奔跑,却永远找不到出口。
那抹幽蓝的脉络,在绝对的黑暗里,像一个固执的幽灵,微弱却清晰地搏动着。
老陈的指尖,最终没有落在推杆上。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握着注射器的手颓然垂落在身侧的干草里,另一只手却更紧地、近乎贪婪地抚摸着蓝耳温热而颤抖的脖颈。
“再…再等等…”他对着无边的黑暗,也对着自己嘶哑低语,“天亮了…天亮了再说…”
他需要光。他无法在这样纯粹的黑暗里,做出终结的决定。仿佛天亮之后,就会有奇迹,就会有答案。
这一夜,漫长如一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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