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就那样坐着,守着,听着蓝耳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痛苦的悸动。他哼唱那首不成调的秦腔,直到嗓子彻底哑掉。他回忆小斌从小到大的每一个片段,笑的,哭的,闹别扭的,黏人的……那些记忆如此鲜活,此刻却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
天光,终于如同渗漏的水滴,一丝丝、一缕缕地从圈棚的缝隙里挤进来,驱散黑暗,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也照亮了蓝耳的模样。
只一夜,它似乎又憔悴了许多,肋骨在皮毛下清晰可见,眼窝深陷。
老陈的心沉了下去。没有奇迹。
似乎感知到光线的变化,蓝耳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老陈屏住呼吸。
那双眼睛里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但露出的不是清明,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疲惫。它缓缓转动眼球,看向老陈。
没有惊恐,没有陌生,也没有依恋。
只是一种极致的、被消耗到油尽灯枯的平静。
它看着老陈,看了很久。然后,它极其缓慢地、用尽全部力气般,试图挪动一下脑袋,将下巴搁在老陈的膝盖上——一个它以往寻求安慰时最常做的动作。
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它只完成了一半,头颅就无力地垂落下去,只剩下鼻尖轻轻抵着老陈的腿。
就在那一刻!
老陈清晰地看到,蓝耳耳朵内侧,那道蓝色的脉络猛地亮了起来!不是闪烁,不是搏动,而是一种稳定的、前所未有的、近乎辉煌的亮蓝色光芒,如同暗夜里突然燃起的蓝色火焰,纯净,深邃,带着一种非人间的、令人心悸的美。
这光芒持续了大约三四秒。
在这光芒里,蓝耳的眼睛一直看着老陈。它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着,没有声音,但老陈却仿佛听到了,或者说,是“感觉”到了——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撞击在心脏上——
一种情绪。不是记忆碎片,不是混乱的脉冲。
是清晰的、完整的、浩大的——
眷恋。
一种儿子对父亲全部的、笨拙的、从未宣之于口的眷恋。一种“我走了,您要好好活着”的告别。一种“谢谢您,抱住我”的安慰。一种“我不怕了”的释然。
这股情绪的洪流,纯粹而强烈,透过那诡异的蓝光,毫无保留地涌入老陈的感知。它超越了语言,超越了物种,甚至超越了生死。
然后,蓝光骤然熄灭。
彻底地、完全地熄灭了。耳朵内侧的皮肤恢复了寻常的灰褐色,那奇异的脉络仿佛从未存在过。
蓝耳抵着他腿的鼻尖,最后轻轻动了一下,仿佛一个最后的触碰。
随即,它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也彻底散去了。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
它的呼吸,停了。
一切挣扎,一切痛苦,一切不属于驴子的悲伤与困惑,都消失了。
圈棚里只剩下彻底的寂静,和一头刚刚死去的、普通的驴的躯体。
老陈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呼天抢地。他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双再也睁不开的眼睛,看着那不再有蓝光的耳朵。
仿佛刚才那几秒钟里,他所有的情感,连同他的魂魄,都被那最后爆发的、蓝色的眷恋洪流彻底冲刷殆尽了。
他空荡荡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
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蓝耳尚且温热的额头上。
注射器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干草堆里,无声无息。
晌午时分,张记者带着复杂的心理斗争和一丝不甘,再次悄悄来到院门外。他踌躇着,不知该不该敲门。
院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老陈站在门口。他换上了一件略干净些的旧衣服,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一夜之间,他又老了十岁,但某种压垮他的东西,不见了。
他看到了张记者,并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
“它走了。”老陈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平稳。
张记者心里猛地一沉,目光越过老陈的肩膀,看到圈棚里那头静静躺着的驴子。他瞬间明白了。
“老陈叔,我…”
“进来坐吧。”老陈侧身让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家事。
张记者迟疑地走进去。院子被打扫过,很干净。
老陈走到枣树下,蹲下,开始挖坑。用那把磨损严重的铁锹,一锹一锹,沉默而坚定。
张记者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所有准备好的问题,所有探究的欲望,在那片沉重的寂静和老人沉默劳作的身影前,都显得轻浮而可笑。
坑挖好了。不深,但足够容纳。
老陈走进圈棚,极其费力地、却小心翼翼地将蓝耳的遗体抱了出来——它比看起来要轻很多。他像抱着一个婴儿,一步步走到坑边,轻轻将它放进去,仔细地将它的四肢摆正,最后,用手掌拂了拂它额顶的毛。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瓶只剩底的金黄香油。他拧开盖子,将最后几滴香油,轻轻滴在蓝耳已经僵冷的鼻尖上。
然后,他开始填土。
黄土一锹一锹落下,覆盖了灰色的皮毛,覆盖了曾经闪烁蓝光的耳朵,覆盖了那双盛过太多痛苦和最终宁静的眼睛。
张记者再也忍不住,走上前,拿起靠在墙边的另一把锹,沉默地一起填土。
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接触泥土的沙沙声,和黄土落下的闷响。
坟茔隆起。
老陈扔开铁锹,站在小小的土堆前,久久地凝视。
夕阳又一次西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进身后无垠的黄土坡里。
“它不是梦。”老陈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确信,“回声久了…就是魂。”
他转过身,看着张记者,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警惕和敌意,只有一片经历过极致痛苦后的空旷与淡然。
“你写吧。要是能写,就写写。”他说,“写写这黄土,写写这驴,写写…人心里那点扔不掉、磨不灭的东西。”
他不再看那坟茔,也不再看张记者,佝偻着背,缓缓走向那间低矮的土屋。
张记者独自站在院子里,站在那座新坟前,站在这片吞没了所有声音和秘密的黄土地上。远处的山峦像沉睡的巨兽,永恒而沉默。
他拿出笔记本,却一个字也写不下。
他只觉得,心里被塞进了一大块沉甸甸的、带着土腥味和蓝色光辉的什么东西,堵得他呼吸困难。
他终于有点明白了,老陈说的“那点东西”是什么。
那是科技无法编码、肉体无法禁锢、连死亡都无法彻底磨灭的——
爱的形态。
它可能扭曲,可能痛苦,可能以最匪夷所思的方式呈现。
但它存在过。
以黄土为身,以驴鸣为音,以一抹幽蓝为证。
风声起,掠过院墙,掠过枣树光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一次,老陈大概会觉得,那风声里,终于有了回音。
日子像黄土坡上的风,刮过去,就没了痕迹。
张记者走了。他带走了沉甸甸的笔记本和更沉甸甸的心事,却把沉默还给了这个小小的院落。他没有立刻写下任何一个字,那些过于沉重的见闻,需要时间在心底沉淀、发酵,或许永远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去承载。
老陈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原状。扫院子,喂剩下的几只鸡,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看日头升起又落下。
只是院子里少了一个灰色的、安静的身影,多了一个小小的土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对着空处喃喃自语。他的沉默,比以前更厚,更重,像是把自己也活成了一块黄土坷垃。
有时,他会久久地盯着那枣树下的一抔土,目光空茫,仿佛能看进泥土深处去。但大多数时候,他避免去看。那坟茔太小,太新,还带着一股新鲜的、与其他土地不同的气息,提醒着他那短暂、诡异又无比真实的拥有与失去。
村里人隐约知道老陈家的驴病死了,唏嘘几句,说他运气不好,也没人多问。黄土高原上,生死都显得平常,何况一头牲口。
只有老陈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那天之后,他走进了儿子小斌生前住的那间小屋。自从出事,他一直没敢进去,里面封存着太多呼吸都会疼的记忆。但那天,他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炕上的被褥还保持着凌乱的样子,仿佛主人只是临时起意出了个门。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明星海报,桌上是几本翻旧了的汽车杂志。
老陈的手指拂过冰冷的炕席,拂过积灰的桌面,最后停在一个半开的抽屉上。
他拉开抽屉。里面是些零碎东西:几枚生锈的螺丝帽,一个旧打火机,半包没吃完的饼干(已经硬得像石头),还有一本黑色的、硬皮的笔记本。
老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认得这个本子,是小斌有段时间说要记日记,缠着他去镇上买的,没想到他真的写了。
他的手有些抖,慢慢拿起本子,吹开灰尘,翻开。
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时而认真,时而潦草,记录着一个年轻人在城市打工的琐碎、迷茫和偶尔的快乐。
“X月X日,工头又骂人,累得像条狗。但晚上和强子他们吃了碗加肉的拉面,爽!”“X月X日,发工资了,给爸买了条新烟,不知道他嫌不嫌贵…”“X月X日,想家。想黄土坡上的风,虽然呛人,但比城里的汽车尾气好闻。”“X月X日,好像喜欢上了隔壁餐馆的小娟,今天她对我笑了…”……一页一页,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儿子,不是一段冰冷的“情感序列”,不是一头在痛苦中挣扎的驴。
老陈的视线模糊了。他蹲在儿子的炕前,就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一字一字地读着,仿佛在聆听一场迟来的、无声的倾诉。
直到最后一页。日期就在出事前几天。
字迹显得很疲惫,却有一种异常的清醒。
“爸,我知道你总觉得我没出息,只会让你操心。其实我都知道。城里不好混,但我得试试。等我攒够了钱,就回去,把咱家房子修一修,你就不用年年补墙缝了。”“爸,少抽点旱烟,对身体不好。”“爸,谢谢你。”
最后三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透纸背。
老陈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发黄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他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肩膀耸动,像一座终于开始缓慢崩塌的山。
他抱着那本日记,在满是灰尘的、儿子的小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夕阳西下时,他走了出来。眼睛红肿,脸上带着泪痕,但某种冻结在他眼底的东西,似乎融化了。
他走到枣树下的坟茔前,第一次清晰地、平静地看着它。
“原来…你在这儿。”他轻声说,声音不再沙哑得刺耳,而是一种饱经沧桑后的柔和,“你一直都在。”
他说的不是坟里的驴,也不是那段“回声”。
是他儿子。那个真实的、完整的、他一度以为被意外和科技扭曲得模糊不清的儿子,一直活在这些真实的记忆里,活在这片他们共同生活的黄土地上。
那头承载着“回声”的驴,那个痛苦的、短暂的奇迹,像一面残酷又慈悲的镜子,照出了他无法承受的失子之痛,逼着他去面对,去触碰,最终,阴差阳错地,引领他回到了儿子真实的生命痕迹面前。
“回声”会消散,会混乱。但爱过的事实,存在过的痕迹,永远不会。
几天后,老陈找来了水泥和沙子,仔细地将那小坟茔修葺了一番,砌得方方正正,还在前面立了一块光滑的石头,没有刻字。
他不再需要对着一个土堆说话。他要说的话,那本日记里的孩子,早就知道。
春天深了,黄土坡上挣扎出点点绿意。风依旧很大,卷着沙尘,但也带来了生命复苏的气息。
一天清晨,老陈正拿着扫帚打扫院子,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抬起头。
只见一个身影,怯生生地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是那个张记者。他看起来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和歉意。
“老陈叔…”他小声开口。
老陈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隔阂。
张记者鼓起勇气走进来,将水果放在门槛边。“我…我又来了。不是来采访的。”他顿了顿,看向那座修葺过的小坟,眼神复杂,“我就是…想来告诉您一声。那件事…我不会写了。至少,不会像原来想的那样写。”
老陈停下了扫地的动作,静静看着他。
“我回去想了很久,”张记者声音低沉,“有些东西,不属于报纸,也不属于外面的世界。它只属于这里,属于您。写出来,是对它的…轻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它应该留在这里。和这片黄土在一起。”
老陈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良久,微微点了点头。那是一种无声的理解和接纳。
张记者没有久留,说完这些话,似乎就完成了此行的目的,轻轻转身离开了。
老陈送他到院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黄土坡的小路尽头。
风从旷野上吹来,扬起细小的沙尘,扑打在老陈的脸上。他眯起眼,望向远处起伏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山峦。
天地辽阔,人如微尘。
他转身回院,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该去东坡的地里看看了,该锄草了。生活还要继续。
就在他准备掩上院门的那一刻,目光无意间扫过枣树下那座无字的坟。
恰有一阵更强的风吹过,卷起坟头一丝极细微的尘土,盘旋着上升。
在那一瞬间,在明澈的晨光中,老陈仿佛看到——或许只是光影玩的把戏,或许是他眼底未干的水汽折射——那缕盘旋的尘土,竟隐约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蓝色辉光,如同那夜最后爆发的眷恋,如同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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