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一丝咸腥的暖意,拂过监测站孤零零的屋顶。
一周的时间,在潮起潮落间悄然溜走。
那只中华白海豚尾鳍上狰狞的伤口,此刻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如同战士的勋章。它的每一次摆尾都充满了力量,搅动着清澈的海水,泛起圈圈涟漪。体力早已重回巅峰,甚至远胜从前。偶尔,它会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从水中猛地跃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近乎完美的弧线,再优雅地落入水中,溅起大片晶莹的水花。
这具被自然精心雕琢的身体,重新找回了属于大海的律动。
今天上午,阳光正好。
万里无云的穹顶之下,海面平滑如镜。
远方的海天交接处,忽然传来了一阵阵清越悠扬的鸣叫。那声音穿透了海浪的低语,精准地送到了监测站的每一个角落。
是它的同伴。
如同遵守着某个古老的约定,海豚的族群再次出现在了这片海域。
陈屿停下手头的工作,站在岸边,静静地听着。他知道,是时候了。
是时候,送它回家了。
冲锋舟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破开平静的海面,犁出两道白色的浪花。陈屿熟练地操控着方向,将那只中华白海豚,一步步引导向更深、更广阔的蔚蓝之中。
重获自由的喜悦,让这只白海豚显得有些亢奋。
它没有立刻离去。
它围绕着冲锋舟,一圈,又一圈地快速游动着。时而潜入水下,只留下一道白色的影子;时而又探出头来,用它那光滑的额头,轻轻碰触着冲锋舟的船舷。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依恋。
终于,在远方族群的又一次呼唤声中,它停下了追逐的脚步。
在回归那片蔚蓝之前,它最后一次用力,将大半个身子探出了水面。
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屿。
“啾——”
一声清脆悦耳的鸣叫,不似之前的焦急,也不似族群的呼唤,而是独属于他和它之间的告别。
“去吧。”
陈屿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对着它用力挥了挥手。
“回到你的家人身边去。”
白海豚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猛地一个摆尾,转身,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最终汇入了那片跃动的白色身影之中。
潮汐池里,小宝巨大的身躯,正一动不动地趴在池边。
它目睹了这一切。
看着那个陪伴了自己好几天,会用尾巴拍打水花逗它玩的玩伴,就这样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这个永远精力旺盛的小家伙,第一次在水中静止了那么久。
池水没过它的背鳍,阳光在水面上投下粼粼波光,晃动着它黑漆漆的眼珠。那双纯粹的眼眸里,第一次倒映出一种名为失落的情绪。
就在这片刻的宁静之中,一阵悠长而响亮的汽笛声,毫无征兆地从远方的海面上传来。
那声音雄浑有力,撕裂了空气,打破了这份离别的伤感。
补给船!
陈屿的精神瞬间被拉了回来。
他调转冲锋舟的方向,引擎再次轰鸣,朝着那艘逐渐变大的钢铁巨轮迎了上去。
船舷边,一个皮肤黝黑、笑容爽朗的老人正对着他用力挥手。
是老站长,周叔。
“小陈!”
冲锋舟靠上补给船,周叔的笑声比海浪还大。
这一次,他带来的东西,远不止那些压缩饼干和罐头。
“这可是我特地跟局里申请的!”
周叔像个献宝的孩子,兴奋地指着甲板上几个巨大的、不断有水泵供氧的活水箱。
“知道你那‘小祖宗’饭量大,嘴又刁!看看!给你拉来了一大批活体饵料!”
陈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透明的箱壁内,成千上万条银白色的沙丁鱼挤作一团,形成了一片流动的金属风暴。而在另一个水箱里,一条条体型肥硕的大鱿鱼,正舒展着它们的触手,悠闲地游弋着。
全是最新鲜的货色。
“这下够它吃一阵子了!”周叔拍着胸脯,一脸的得意。
这批补给,不仅仅是食物。
它彻底解决了小宝日益增长的口粮问题,也为监测站那个略显单调的水族研究箱,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陈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将补给一一搬运回监测站。
周叔也满脸好奇地跟了过来,他早就听说了陈屿养了一条大白鲨幼崽的“光辉事迹”,今天总算能亲眼见识一下。
“我来看看,那传说中的小祖宗到底长什么样。”
周叔搓着手,兴冲冲地朝着潮汐池走去。
他俯下身,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好奇的打量,而是一股冰冷的、源自顶级掠食者的primal威压。
池中的小宝,在闻到这个完全陌生的气味,看到这张完全陌生的脸时,身体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
它不再是那个会因为玩伴离开而失落的幼崽。
它是一头鲨鱼。
一头正在学着守护自己领地的鲨鱼。
面对这个靠近自己“家园”的老头,小宝缓缓地、一寸寸地张开了它的嘴。
那已经变得细密而锋利的牙齿,如同两排淬了毒的钢针,在阳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它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充满警惕的威吓声。
那声音在水中震动,传递出最明确的警告。
这个池子,是它的。
这个给它投喂食物的人,也是它的。
任何陌生的存在,都不得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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