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如黛,轮廓柔和地起伏在天际,翠色间已浸染大片深黄与赭红,是新雨洗刷后的清亮,却透出晚秋的萧疏。
山脚下,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水声淙淙,撞击着圆润的鹅卵石,反射着细碎的阳光,像撒了一溪的碎钻。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凋零前的清冽、湿润泥土的微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枯叶腐熟气息,令人心神微凉。
溪流不远处,山脚平坦处自然形成了一片热闹的集市。
整齐的彩钢顶棚和干净的白色摊位排列有序,售卖着应季的山货、手工编织的竹器,还有几家卖奶茶和小吃的店铺,飘散着诱人的香气。
摊主们多是附近的山民,穿着简朴但整洁的便装,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彼此熟稔地打着招呼,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小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市井气息。
太阳能路灯柱立在道路两旁,为夜晚做着准备。
一条新修的石阶步道,平整干净,从集市边缘开始,沿着舒缓的山势向上延伸。
两旁灌木叶色半凋,林木枝桠交错,黄绿斑驳,鸟鸣声稀落疏冷。
步行约莫一刻钟,半山腰一处略微开阔的平台上,有一座小道观。
道观规模不大,白墙灰瓦,样式简朴而端正。
围墙不高,能看到院内几株青松犹自苍劲,还有蜷起枯边的几丛修竹,在风中簌簌轻颤。
观门是简洁的原木色双开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朴素的木匾,上书“清静观”三个墨字,字体圆润平和,透着安宁的气息。
没有森严的殿宇,入眼便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地面铺着青石板,打扫得纤尘不染。正对着院门的是一座单间的主殿,同样白墙灰瓦,殿门开着,隐约可见里面供奉着一尊慈眉善目的神像,香炉里升起一缕细细的青烟,檀香清淡。
主殿左侧,是一排稍矮的厢房,其中一间门开着。
步入庭院,一种沁人心脾的宁静便笼罩下来。
市集的喧嚣被林木和山势隔绝,只余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鸟雀偶尔的啁啾,以及那若有若无的檀香。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细碎的光斑,在干净的石板上跳跃,偶有几片枯黄叶尖打着旋儿飘落石板上。
小院静谧,充斥着一种质朴、清正的平和感。
那间开着门的厢房外,一个穿着浅灰色棉麻道袍的青年道士正走进去,那道士身形清瘦,袖口和衣襟处沾染着几点醒目的朱砂红,手中捧着一册纸张泛黄的线装杂本,封皮上墨字有些模糊,隐约看到符文之类的样子。
青年道士捧着杂本,转身轻快地走进屋内。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整洁: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一个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大书架。
这书架颇为引人注目。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书籍:有《道德经》、《南华真经》等道教经典,有《本草纲目》之类的医药典籍,但更多的,则是各式各样、新旧不一的杂本。
有的封面古朴,有的像是现代打印装订的册子,书名也千奇百怪:《民间符咒汇考》、《云篆初解》、《材料绘符初探》……林林总总,几乎都与符篆之道相关。
靠窗的木桌上,文房四宝摆放得一丝不苟。
一方朴素的石砚,墨块斜倚;几只大小不一的毛笔插在笔筒里;一叠裁剪好的黄色符纸;还有几个敞开的瓷碟,里面盛放着研磨好的朱砂、金粉和某种泛着微光的青色矿物粉末。
桌角还放着一盏造型简约的充电台灯,显然是为夜晚研习准备的。
青年道士小心翼翼地将那杂本放在桌上空处,目光在书页间快速扫过,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眼神晶亮,一副见猎心喜模样。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抽出一张空白的符纸铺平,拿起一支细狼毫笔,在朱砂碟中饱蘸了鲜红的颜料。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随即屏息凝神,对照着杂本上描绘的繁复纹路,手腕悬空,笔尖稳稳地落向符纸,开始一丝不苟地抄画起来。
笔锋游走,朱砂的线条在黄纸上缓缓延伸,透着一股专注而虔诚的气息。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了他专注的侧脸和笔下逐渐成形的玄奥图案,整个房间沉浸在一种平和而充满求知欲的氛围中。
室内檀香与纸墨气息混合,凝成一片令人心定的静谧。
那道士全副心神都沉入笔尖那繁复玄奥的轨迹中,手腕悬停,呼吸悠长,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方寸符纸之上。
“庄大师!庄大师——!”
一声尖锐又急促的叫喊,像块蛮横的石头,猛地砸碎了这片凝滞的宁静。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完全变声的高亢穿透力,伴随着一阵咚咚咚杂乱而有力的脚步声,由庭院直冲厢房门口而来。
庄生整个人仿佛被这声浪和脚步从某种无形的深水中硬拽了出来。
手腕猛地一抖,笔尖那原本流畅稳定的朱砂线条瞬间失控,在黄符纸上拉出一道刺眼又突兀的猩红长痕,彻底毁掉了即将完成的符篆。
“嘶……”庄生倒抽一口凉气,眉头瞬间拧紧,眼中闪过一丝清晰可见的烦躁。
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护住那画废的符纸,但更大的噪音已经近在咫尺。
只见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卫衣和沾了泥点的牛仔裤,脚上一双厚实的帆布鞋,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到了敞开的厢房门口。他跑得气喘吁吁,脸颊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膝盖,胸膛剧烈起伏着。
“庄…庄大师!”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声音依旧带着那种未脱稚气的尖锐,眼神里却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奇,“山…山那边!山那边!发现个怪东西啦!就在…就在老鹰嘴下面那片松树林里!”
少年喊得太急,话都说得有点颠三倒四。
庄生刚刚从被打断的专注状态中“惊醒”,又被这连珠炮似的噪音轰得脑仁嗡嗡作响。
下意识地用沾着朱砂的手指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带着几分无奈,声音有些发沉地道:“慢点说,喘匀了气再张嘴!”
他的语气里没有斥责,但那份被打断重要工作的不悦,让门口的少年缩了缩脖子,赶紧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就…就是一个‘怪东西’!”少年努力组织着语言,用手比划着,眼睛瞪得溜圆,“圆咕隆咚的,黑黢黢的,在树底下砸了个坑!看着可…可怪了!我…我从来没见过!”
少年最后那句“从来没见过”说得斩钉截铁,强调着那东西的异常。
庄生看着眼前这激动的小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慢悠悠地从书桌后站起身,拍了拍沾在灰色道袍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报管理处啊,”他声音带着点刚被打断工作的慵懒,抬手就扒拉了一下少年汗津津的脑袋瓜,“找我做什么?我又不是片儿警。”
少年脑袋那手感湿漉漉、热烘烘的,庄生嫌弃地甩了甩手,朝院子角落的水龙头努了努嘴,“快去洗洗,这一脑门子汗,一会儿干了更臭。”
少年被扒拉得脑袋一歪,也不恼,嘿嘿一笑,听话地冲到院里的水龙头前,哗啦啦地撩起凉水就往脸上泼,清凉的水珠溅得到处都是,他胡乱抹了几把脸,水珠顺着下巴颏滴到T恤上。
少年一边甩着湿漉漉的手,一边回头急吼吼地说:“报啦报啦!管理处王叔他们早过去了!现在那边围了一堆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可热闹了!”他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分享八卦的兴奋,“可那么多人,都围着看,没一个认识那玩意儿是啥!王叔拿着对讲机正跟上面汇报呢,一脸懵!我就想着,赶紧跑过来叫你看看!庄大师,你说……”
少年凑近庄生,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探究,“会不会是……外星人啊?电视里不都那么演?掉下来的飞碟啥的!”
庄生被他这丰富的想象力逗得直撇嘴,顺着他的话头揶揄道:“对对对,是外星人,外星人来啦!专程来我们这山沟考察了。”他故意板起脸,做出严肃状,“你还不快跑?跑慢了,等会儿外星人掏出个大铁锅,‘噗通’一声把你扔进去,加点山泉水,撒把野山菌,炖一锅‘童子鲜汤’当晚餐!”
庄生边说边做了个“下锅”的手势。
少年听出他满嘴跑火车,嘿嘿笑着,知道庄生是在瞎说八道,也不害怕,反而觉得有趣。
庄生对这事毫无兴趣,小孩子嘴巴没个准信,不是被自己揍一顿,估摸满嘴还叫自己“庄神棍”呢。
更何况本身这山沟沟里,就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古怪事,习惯啦。
“去去去,自己凑热闹去吧!”庄生撵人,转身就想往屋里走。
......
“生子!生子!快出来看看!”
“哎哟,这玩意儿可真沉!”
“放这儿放这儿,就放道观门口!”
“生子在吧?快叫他来认认!”
就在庄生一只脚刚迈进门槛的瞬间,道观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七嘴八舌,人声鼎沸,还夹杂着沉重的脚步声和物体拖拽摩擦地面的声音。
这动静可比刚才少年一个人的咋呼大多了。
庄生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身。少年也好奇地探头望去。
只见几个熟悉的街坊邻居,有壮实的汉子,也有稍微年长些的叔伯,正抬着一个约莫人头大小、黑黢黢的物件,吭哧吭哧地穿过道观低矮的门洞,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庭院门口干净的石板地上。东西落地时发出“咚”一声闷响。抬东西的几人都是熟面孔,此刻都累得直喘粗气,抹着汗。
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穿着藏蓝色加绒工装外套,拉链严实地拉到下巴处的老街坊,姓李,是看着庄生长大的长辈,他喘匀了口气,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厢房门前的庄生,立刻扯着嗓子,带着浓重乡音喊道:“生子!快过来瞅瞅!”他指着地上那怪模怪样的东西,“我们几个瞅了半天,老眼昏花也瞧不明白。你瞅瞅,这上面,这几道道儿,歪歪扭扭的,像不像你平时画的那个……那个……符啊?”
庄生一听“符”字,被勾起了几分好奇,快步走到门口。
一眼望去就确定不是什么符篆。
那物件静静地躺在门口青石板上。整体呈不规则的椭圆形,表面是哑光的深灰色,并非纯黑,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质感。上面确实有一些浅浅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凹痕纹路,凑巧还真是四四方方的长条状。
庄生蹲下身,好奇心重,即使不是也凑近了仔细端详那些所谓的“条纹”。
看得还非常认真,手指悬空,顺着纹路的走向虚划了几下。
半晌,庄生摇了摇头,带着表演性质,直起身,对着一脸期待的老李头和周围几个街坊说道:“不是。”语气很可惜,“没头没脚的,就是些……看着奇怪的印子。”
“哎呀,还以为什么宝贝呢,不行放在集市口镇邪,可惜咯。”
七嘴八舌的,客客气气又热热闹闹,不知道谁想了好主意,跟庄生约了画几道符在这石头上,一样辟邪嘛。
庄生不得不答应。
“行了行了,抬回去吧,放管理处门口,等上头的专家来看看是啥。”管理处那位王叔挥挥手,招呼着那几个壮劳力。
于是,几人又喊着号子,费力地将那沉重的金属疙瘩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挪出道观门洞,沿着来时的石阶,慢悠悠地往山下走去。
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吆喝声渐渐远去,庭院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水龙头没关紧的细微滴答声——少年刚才洗脸忘关了。
庄生看着人群消失在石阶拐角,摇摇头,转身踱回了自己的厢房。
书桌上,那幅被少年惊扰而毁掉的符箓还静静躺着,那道刺目的朱红色长痕格外扎眼。
“我都用上朱砂了,小屁孩再来得揍一顿。”
庄生叹了口气,随手将废符纸揉成一团丢进桌脚的小纸篓里。
坐着缓缓神,那怪石头上的纹路,似乎还在脑海里残留了一点模糊的印象。
庄生拍拍脸,顺手抽过一张新的空白符纸,拿起那支细狼毫笔,并未用朱砂与墨,蘸了点清水,凭着记忆在纸上随意地勾勒了几下。
笔尖在黄纸上流畅地滑动,画出几道弯曲、转折、毫无关联的线条,彼此交叉又突然断裂。
庄生停下笔,看着纸上这完全不成章法、毫无韵律美感、更无任何符意可言的几笔涂鸦,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果然,就是些乱七八糟的天然凹痕罢了。
摇摇头,带着一丝对自己多此一举的无奈,将这张涂鸦也随手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纸篓里,和之前那张废符作伴去了。
庄生刚准备再研墨,恍惚间,似乎听到山下远处又传来一阵模糊的喧哗声,声音不大,像是很多人同时发出的惊呼,还夹杂着一点金属滚动碰撞的“哐啷”闷响。
不过这声音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功夫就没了声息,仿佛只是山风吹过林梢带来的一点杂音。
庄生没太在意,只当是抬东西下山时又出了点小状况。低头专注地磨着墨,石砚里墨汁渐渐变得浓黑发亮。
“庄大师!庄大师!”
没过多久,那熟悉的、带着未变声期尖锐的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又像一阵风似的卷了回来。
少年再次出现在门口,跑得比上次还急,脸颊涨红,额头上刚洗干净的皮肤又沁出了汗珠,卫衣前襟湿了一大片,也不知是汗还是水。
他扶着门框,一边喘着大气,一边忍不住哈哈笑出声,带着点幸灾乐祸。
“笑死我了!刚才…刚才抬到半路,”少年拍着大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有个笨蛋,脚下没踩稳,绊了一跤!好家伙,他那一松手,那大铁疙瘩就…就咕噜咕噜滚起来了!跟个大铁球似的,直接冲下了坡!拦都拦不住!一堆人在追呢!”少年模仿着石头滚动的样子,手舞足蹈。
“然后呢?”庄生停下研墨,抬眼看他,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然后?然后噗通一声!”少年做了个夸张的落水姿势,“掉进溪水里啦!水花溅起老高!现在不知道在哪呢!王叔他们正发愁怎么捞上来,还说要找吊车呢!哈哈哈哈!”少年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显然觉得这乌龙事件比那“怪石头”本身有趣多了。
庄生听完,想象着那笨重的铁疙瘩一路翻滚最后“噗通”落水的滑稽场面,又看看少年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也忍不住跟着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好笑的弧度。
这闹腾了大半天的“天降奇物”,最后竟以这样啼笑皆非的方式暂时谢幕了。
研好了墨,庄生重新拿起笔,蘸饱了浓墨,目光落回桌上那本《符箓辑要异闻》,临摹一张叫做灵犀锁心篆的符。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庭院里的青竹沙沙作响,仿佛刚才的一切喧闹都未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