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疫爆发的很快,先是翊坤宫的小宫女死了两个,然后是一片一片的宫女太监病倒,一时间宫里人心惶惶。
皇上听了太医的法子,让各宫的娘娘小主们不要出门走动,每日有特定的太监前去洒扫熏药,还有太医院分发给各宫的白术,用来煮水。
跟陵容在一个宫殿的富察贵人最惜命,她家世好,可与眉庄比肩,可不算得宠。给陵容送白术的太监半路被她拦下,受了好大的为难,最后还是陵容挺着快六个月的肚子出来镇住了她,我正好遇见,还同陵容说了好一会子的话。
华妃那边,曹答应的假孕计谋失败之后,曹答应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受华妃宠爱,可曹琴默此人心细又阴狠,实在是一个大隐患。如果她不发难还好,此时如果发难恐怕是要奔着害命。我们没有主动去招惹,可自卫的举止在她们眼中只怕已经是十分敌对,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眉庄的胎气也过了四个月,太医说胎像十分稳固。
可是,我们谁也想不到的,华妃将一套时疫病人用过的茶具送到了陵容宫里。
陵容的孩子已满六个月,那夜十分惨烈。血红的热水端出去了好多盆,用来洁净的白帕搭在盆边,已然变成红帕子了。我听见帷帐中稳婆的声音此起彼伏,却听不清她们说什么。耳中最清晰的,是陵容的一声声惨叫,沙哑破碎,恐怖如斯。
眉庄哭的几欲晕厥,皇上直接让采月采星将眉庄扶回了存菊堂,不想她惊动了胎气。
我听得恨了,连眼睛都看不见东西,我跌跌撞撞不知道跪在哪位太医的身边,我说求求你救救她,救救陵容。
陵容是第一次做母亲,她还说她的孩儿要叫我姨娘,她还说要我给孩儿绣很多肚兜。
都已经六个月了!
明明已经过了最凶险的时候!
陵容她什么错都没有的,错都在我,我应该让陵容住进碧桐书院的,我不应该放她一个人的。
我在想,错真的在我吗?
那太医搀着我的小臂,一个劲儿的说使不得,最后一句我听的格外真切,他说拼了他一身医术,一定保住陵容,一定。
我信的,我信的。
医者父母心,他一定会的。
他是谁?
我看不清。
时疫实在太过凶猛,皇上也不让我在屋子里待太久,苏培盛来扶我出去时我几尽脱力。
我走时往陵容那里看了一眼,帷帐刚好被风吹开,我看见了她的脸。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张脸。
平日里灵动可人的小姑娘,脸色通红发紫的躺在那里,已经分不清脸上是汗还是泪,五官都拧在一起,像个死人一样,还不如死人有气色。
在之后的很久,这一幕都是我的噩梦。
不是陵容的面容有多么可怖,而是她明明在向我呐喊,让我救救她,可我却无能为力。
孩子没了。
我去看过陵容,她是不让我进屋的。
孩子没了,陵容也像是死掉的鬼魂一样,再也不像从前活泼。
我哭,向她表达自己的歉意。陵容苦笑着说,她又能怪我什么呢。
茶具是华妃送来的,是浣碧亲手放在她的桌子上的,里应外合,下了死手。
“我从来没想过,浣碧会这么对我。哪怕不顾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我以为,我以为她总要顾念一下我们两个那可怜的,淡薄的,一丁点儿血亲。”陵容很平静的向我讲“你知道吗,在入宫的前一天,我父亲告诉我,浣碧是我的亲妹妹。所以我对浣碧总是包容,我觉得她从小到大已经受了太多苦。”
“得不到小姐的位份和待遇,还要在自己的长姐身边讨生活。明明知道自己是安府的二小姐,却因为生母是罪臣之女,连家祠都不能有她的名字。”
“我总是格外怜惜她的。”
我问陵容,如今浣碧在哪里,是否已经处置了。
“我并没有处置她。浣碧本意不是这样的,她不知道那是有疫病的茶具,她只是受了华妃的蒙骗,她只是…”
“她只是,不喜欢我这个长姐。”
“我将她送出宫去了。”陵容说着,本来平静的语气突然变成歇斯底里“我将她!送到了尼姑庵里!我要她一辈子都困在那里!她没有错?那我就有错吗!我有什么错!我的孩子有什么错!我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做过!”
“我没有害过华妃!没有害过曹琴默!也没有苛待过浣碧!我什么都没有做过!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挣扎着从榻上,哭喊到了地上,流朱看的心疼,直接冲进去抱着陵容痛哭。我也想进去,却被陵容扔出来的瓷器打伤了额头。
“甄嬛,收起你的好心吧。我今日算是看明白了,明哲保身安稳度日都没有用,只有说了算的才能过好日子。”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的心上,我不明白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我看着陵容,陵容也看着我。
我们两个,一里一外,一坐一立,就这样对视了很久。
额头上的血流下来,流进我的眼睛里,又流出来。
我终于还是进去,跟陵容面对面的谈心。可是结果,不太如人意。
后来的事情,差点让眉庄哭瞎了眼睛。
陵容痊愈后,不听劝阻的倒向了华妃。
华妃不肯信她,陵容在翊坤宫跪了很久才让华妃见了她一面。
我不知道陵容是如何痛哭流涕的求华妃娘娘饶她一命的,也不知道陵容是怎么样跪行至华妃娘娘脚下说自己愿意当牛做马只求华妃娘娘不计较往日的龃龉,也不知道陵容是如何将自己贬低唾骂零落成泥的。
华妃最终半真半假趾高气昂的留下了陵容,说就当是养条狗在身边。
陵容本就聪明,这一出乎意料的倒戈反而让曹琴默更加没了前程。
陵容完全像变了一个人,进言华妃,让江城江慎两个太医窃取了温实初的时疫药方,冒领了功劳,也给华妃带来了好大的圣宠。温实初没有说什么,只是独自料理着被窃的不完备药方留下的烂摊子,从不抱怨一声。
年羹尧在外又打了胜仗,回京述职好不威风。听说皇上还单独和年氏兄妹二人吃了晚宴,隐约透露出有想晋封华妃为皇贵妃的念头。
年羹尧此人,我在勤政殿门外见过一面。为人并不谦卑,却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他先是表明不知我是哪位小主,怕失了礼数,请我告知。在得知我是与华妃素来不和的莞贵人之后,又旁敲侧击我要注意他年羹尧是华妃的靠山,让我不要惹华妃不痛快。
我本无意与华妃为敌,到现在所做的事情,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怎么到如今倒成了我的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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