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栖云堂外的青石小径上已落了一层薄霜。
苏灵芝提着食匣,她裹紧了身上的素色斗篷,指尖仍有些发僵,昨夜那一幕,像根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
她原以为,一碗温热的药膳,一颗悄悄藏在碗底的蜜枣,便足以换来他一丝暖意。
她不知道那蜜枣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只是听青杏说,少主幼时常吃这个,便记在了心里。
每日多备一颗,轻轻放进食匣最底层,用软棉裹着,像是藏起一颗不敢说出口的心。
昨夜,他踹开了栖云堂的门,风雪卷着怒意扑进来,他双目赤红,呼吸粗重,一把将她从床榻上拽起,声音嘶哑如兽:“你……是不是也想骗我?”
那一瞬,她几乎要哭出来。
可看着他额上滚烫的冷汗、脉搏狂乱得如同战鼓,她咬住唇,没挣扎,只抬手抚上他的额头,声音轻却稳:“少主,你心跳太快了……是药里被人动了手脚。”
她翻出昨夜剩下的药渣,银针一探,针尖泛出极淡的蓝光。
不是剧毒,却足以乱神。
她立刻命青杏取来醒神露,那是她依着母亲留下的方子调制的,专解轻症迷药。
她亲手扶起他,将药汁一勺勺喂入他口中,又以指尖按压他耳后风池穴,助药力通达经络。
他挣扎过,手臂一震便将桌案掀翻,瓷碗碎了一地。
可她没躲,只是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一遍遍说:“我在,我在……少主,信我。”
那一刻,她不怕。
哪怕他力大如虎,哪怕他眼神如刀,她也不怕。
因为她知道,他不是真的要伤她,他是被人推入深渊,而她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绳索。
终于,他喘着气,倒在她肩头,猩红褪去,眼底浮起一丝清明。
他怔怔看着她满头大汗的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只被她慢慢扶到榻上,盖好被子。
她守了一夜。
现在,她又来了。
食匣依旧温热,蜜枣依旧藏在最底下。
她站在书房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进来。”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她低头进去,将食匣放在案上,退后半步:“少主,今日的药膳……奴婢送来了。”
楚北砚没看她,也没动那食匣。
他坐在案后,披着玄色长袍,面容冷峻如旧,可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曾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极短,却沉重得让她心颤。
他终于伸手打开食匣,一层层掀开瓷盅的盖子。
药粥的香气缓缓溢出,混着山药与雪莲的温润气息。
他舀了一勺,缓缓送入口中,没说话。
苏灵芝垂首站着,心跳如鼓。
她不知他在想什么,也不知昨夜之后,他是否还会信她。
直到他吃完,将空碗轻轻推至案边。
碗底,静静躺着一颗完整的蜜枣,红润饱满,未曾动过。
他竟没吃。
可也没扔。
她眼角微微发热,却不敢抬头,只觉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少主,李太医到了。”侍从低声禀报。
楚北砚淡淡“嗯”了一声,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声音低沉:“出去吧。”
苏灵芝福了福身,退步欲走。
“等等。”他忽然开口。
她顿住。
他没再说话,只将那颗蜜枣用帕子包了,随手搁在袖中。
她没敢多看,匆匆离去。
待她身影消失在廊角,李仲安才缓步进来,须发微白,神色凝重。
他行礼后落座,目光扫过案上空碗,忽而一笑:“这粥……比老夫开的药还管用。”
楚北砚不语,只盯着窗外飞雪。
李仲安捋须,又道:“寒症最忌急攻,这位苏姑娘竟能以食疗温补,避开了所有禁忌配伍,连药理老道的医者都难做到。更难得的是,她懂人心。”他顿了顿,意味深长,“蜜枣虽小,却是少主幼时夫人亲手所备,每年冬日必添一颗。旁人不知,她却……”
“查药渣。”楚北砚忽然打断,声音冷得像冰。
李仲安一怔,随即正色:“昨夜的?”
“嗯。”
李仲安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昨夜残留的药渣。
他细细查验,神色渐凝,最后取出银针再试,针尖微蓝,与苏灵芝所见一致。
他眉头紧锁,低声道:“此毒名为‘迷心散’,无色无味,服之使人神志昏乱,易怒失控,却不伤性命。最可怕的是……”他抬眼,直视楚北砚,“此药出自北境边关,制法隐秘,非军中或权贵之人不可得。”
楚北砚眸光如寒潭骤起波澜。
次日,镇北侯府正堂。
天光初透,檐角铜铃轻响,冷风卷着残雪扑入廊下。
楚北砚端坐主位,堂前跪着几名负责药膳的厨娘与侍婢,个个低首垂肩,冷得瑟瑟发抖。
李仲安立于堂中,须发微动,神情肃然。
他手中托着一只青瓷小碟,内盛黑色药渣,正是昨夜从楚北砚所服药粥中取出的残余。
“查出何毒?”楚北砚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刀锋划过冰面,冷得令人骨髓发紧。
李仲安深吸一口气,拱手回禀:“回少主,此为‘迷心散’。无色无味,入体则扰神志、乱心脉,使人易怒狂躁,形同失控。药性缓而隐,若长期服用,终将伤及心神,酿成大患。”
堂下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更蹊跷的是,”李仲安压低声音,“此药制法源自北境边关军营秘传,需以雪蚕粉为引,配七日熏蒸而成。寻常百姓,乃至普通大夫,皆不知其方。非军中要员或朝中权贵,绝难取得。”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楚北砚缓缓起身,眸光如刃,一寸寸扫过堂下众人。
那目光不带情绪,却似能剖开皮肉,直刺人心。
白露站在偏侧,指尖猛地一颤,几乎握不住帕子,她昨日才悄悄塞了半包药粉给厨房的张嬷嬷,怎会……怎会这么快就被发现?
“是谁。”楚北砚的声音很轻,却像雷霆压顶。
无人应答。
他不再追问,只冷冷吐出一句:“从今日起,栖云堂所送药膳,由苏氏亲制,所用食材皆由她亲手挑选、亲自熬煮。任何人不得插手,违者”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杀无赦。”
“少主!”白露终于忍不住跪地磕头,“奴妾侍奉侯府多年,怎敢……怎敢行此大逆之事?求您明察!”
楚北砚看也不看她,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你若清白,便无需惧查。”
白露瘫坐在地,她知道,这一局,她输了。
不止是输了一步棋,更是惊动了那位从不言语却掌控全局的少主。
他不再任由内宅争斗暗流涌动,而是亲自划下红线,苏灵芝,已被他护在身后。
当晚,栖云堂灯火未熄。
书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盏暖黄的灯。
她轻步走入,正欲放下食匣,却怔住了。
案上多了一只瓷碗,天青釉边,素雅温润,正是她前日因手滑摔碎的那只同款。
碗底还印着小小的“苏记”刻痕,是她母亲留下的旧物样式,连府中匠人都不知其纹。
楚北砚坐在灯下,披着墨色外袍,脸色仍有些苍白,却比前几日稳了许多。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汤勺,舀了一勺药粥,尝了一口,淡淡道:“温了。”
她点头,低头欲盛另一碗。
他竟起身,从袖中取出一颗蜜枣,红润饱满,与她藏在他碗底的那一模一样,轻轻放入她的碗中。
“你……也吃。”他声音低哑,像是许久未开口,又像是说不出更多的话。
苏灵芝怔在原地,眼眶骤然发热。
她轻轻点头,没敢说话,怕一开口,泪就落下来。
窗外暗处,一道墨色身影悄然退去,唇角微扬,心中默念:
“少主开始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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