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灵芝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天青釉碗的“苏记”刻痕。
这几日楚北砚咳血渐止,脸色也略见血色,可夜里却总被梦魇纠缠。
她每夜守在耳房,枕畔放着纸笔,只要听见他一声异响,便立刻起身记录。
她已习惯他梦中零碎的呓语“北门失守”“三十六骑不归”“别信冷香阁的人”……起初她只当是病中胡言,直到今夜。
“血书在灯芯!烧了它!烧了它!”
那一声嘶吼如裂帛,惊得她猛地从半梦中弹起,心跳几乎撞出胸腔。
她冲进主卧时,楚北砚正蜷在床榻上,额角冷汗涔涔,手指死死抠进被褥,仿佛正与什么看不见的恶鬼搏斗。
她不敢碰他,只轻声唤了几句,才见他缓缓睁眼,眸底一片混沌,竟不认得她。
她退了出去,坐在案前,提笔将那句“血书在灯芯”反复写下七遍,又在旁注:“少主七次提及沈千户,皆与继母有关。”
笔尖顿住,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翻开母亲留下的手札,那本她自幼熟读、原以为只是记载药草配伍与刺绣针法的旧册。
翻至夹页,一行小字赫然入目:“灯芯藏信法:以乌藤汁混朱砂书于灯芯棉絮,火烤即显,水浸不灭。”
栖云堂书房那盏青铜古灯,灯身斑驳,纹路古拙,是楚北砚从冷香阁废墟中亲手带回的遗物。
他曾说,那是他母亲生前最爱之物,从不许人触碰。
可如今,那灯芯里,会不会真藏着一段被掩埋的血书?
她等不到天亮。
趁着夜深人静,她悄悄取下灯芯,回到耳房,将药炉的微火调至最弱,用银钳夹住灯芯一端,缓缓烘烤。
起初无异,可不过片刻,棉絮边缘竟渐渐浮出暗红字迹,如血渗出
“……三十六骑夜巡遇伏,无一生还……沈千户临终前亲笔血书,藏于灯芯……继母收信未救……夫君知情……内鬼在府……速焚……”
苏灵芝手一抖,几乎捏不住灯芯。
她强自镇定,正欲细读,忽听门外脚步声逼近,火把的光晕透过窗纸晃动。
是周通。
她心念电转,迅速将灯芯塞入绣鞋夹层,又抓起一件外衣披上,推门而出,脚步虚浮,眼神涣散,口中喃喃:“娘……娘你让我藏……我藏了……”
周通带人拦住她,火光照着她苍白的脸,眼中含泪,身子微微发抖。
“苏氏,深更半夜不在房中安歇,反在廊下徘徊,意欲何为?”他声音阴冷,如蛇信吐信。
“我……我梦见我娘……她说灯里有东西,让我藏起来……我不敢不听……”她声音发颤,泪珠滚落,像极了被噩梦惊扰的痴傻之人。
周通眯眼打量她,挥手:“搜身。”
侍女上前,翻她衣袖、摸她发髻,最后掀开绣鞋,只摸出一块绣着小兔子的旧帕子,边角还打着补丁。
“不过是个梦游的蠢货。”周通冷笑,将帕子甩在地上,“回去睡觉,再敢乱走,打断腿。”
人马退去,苏灵芝跌坐在地,她知道,周通不会信她,只是暂时无凭无据。
她不敢久留,悄悄将灯芯转交青杏,命她藏于厨房柴堆深处。
次日清晨,她照例送药。
楚北砚坐在案前,眉心紧锁,似有隐痛。
她将药碗轻放,低声道:“今日加了安神的酸枣仁,您……多歇一会儿。”
他嗯了一声,目光未抬。
她咬了咬唇,从袖中取出一张极薄的桑皮纸,上面仅寥寥数语:“灯芯显血书,三十六骑死于内鬼,沈千户遗言提及继母,信未救。”
她将纸条推至案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您梦里说了七遍‘沈千户最后见的是继母’…
楚北砚猛然抬眼,目光如刀,直刺她心口。
她没躲,只静静望着他,眼里有惧,却更多是坚定。
暗处,墨影悄然现身
他看向苏灵芝,这个平日怯懦爱哭的小娘子,此刻竟敢窥探军秘、直面少主的禁忌。
“少主若知您擅自……”他低声警告。
“他知道。”她轻声打断,“他只是……不敢醒。”
墨影沉默良久,终是将纸条收入袖中,身形如烟般消散在梁柱之间。
当夜
楚北砚独坐书房,军报堆满案头,烛火摇曳,映着他深陷的眼窝。
他揉了揉太阳穴,忽觉一阵剧痛自颅内炸开,眼前发黑,意识如坠深渊。
他扶住案角,指尖颤抖,却仍强撑着提笔,欲批阅一道紧急军令。
可笔尖落纸,写下的却非战报调度“传沈千户遗孤,即刻入府。”
墨迹未干,他手一松,笔坠于地。
落款处,空空如也。
案头军情如山,北境三关急报频传,敌军游骑已逼近边哨,可他只觉额角突突跳动,一股腥甜自喉间涌上,被他强行咽下。
他闭目片刻,指尖按在眉心,似要压住那自童年便纠缠不休的剧痛,那痛楚如毒蛇盘踞脑海,每每在梦魇将至时苏醒。
可今夜,意识尚未溃散,手却先于神志动了。
他提笔蘸墨,欲批“令第三营即刻驰援雁门”,可笔尖落纸,却写出一行截然不同的字迹:“传沈千户遗孤,即刻入府。”
字迹歪斜,仿佛出自梦中之手。
他睁眼盯着那行字,呼吸骤停。
这不是军令,这是禁忌,沈千户,是他母亲旧部,亦是三十六骑覆灭前最后传递血书之人。
其遗孤下落不明多年,府中上下皆道已死于乱军,唯有他心底深处,始终留着一丝执念。
墨影无声现身于窗畔,目光扫过那纸令,备马,我要去苏府。”
“少主?”墨影惊疑,“夜禁未解,您若擅自出府”
“我不去侯门,去柴房。”他缓缓站起,披上玄色大氅,眸光深如寒潭,“若她真看得见我梦里的东西……那她也该知道,我在等她。”
与此同时,栖云堂耳房。
苏灵芝正就着昏黄灯火缝补他那件旧袍。
那袍子肩头有处裂口,线脚粗粝,显然是他自己胡乱缝过,针脚歪斜如心绪。
她一针一线细细补着,指尖触到布料上残留的药香与冷冽的松木气息,心头柔软得发疼。
忽然,袖中绣帕微微一动,似有银光一闪。
她怔住,缓缓取出那块旧帕,本是母亲遗留之物,
可此刻,在帕子背面,竟多出一行极细的银线小字,细若发丝,却清晰可见:
“你在我的梦里,签了字。”
她呼吸一滞,指尖轻轻抚过那字,温热的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帕上,晕开一痕湿意。
窗外风起,檐下残雪簌簌而落,天地静得仿佛只剩这一盏灯、一方帕、一颗心。
而在苏府偏院的柴房深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蜷在草堆上,忽地睁开了浑浊的眼。
火光未燃,可他似看见了什么,干裂的唇微微颤动,喃喃道:
“……小姐,你终于来找我了。”
苏灵芝不知柴房有人,只觉心口微动,似有旧忆翻涌。
她收起绣帕,顺手翻开母亲遗留的香谱,指尖停在一页泛黄的纸页上。
那里写着三种安神香主料:沉水香、茯神、龙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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