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暖云居外风声呜咽,像是谁在暗处低泣。雪未停,细细碎碎地落在屋檐上,积了一层薄白,映得天地间一片冷清。
苏灵芝蜷在床角,棉被拉到下巴,指尖却仍冰凉。
那时她还不知自己要嫁的是个怎样的人,只想着,若能讨他一丝欢喜,或许命便能好过几分。
可自那日他留下蜜糕后,他再未露面。
既无召见,也无责骂,连一句冷言都吝于施舍。
可奇怪的是,阿七悄悄回来说,少主那晚喝完了她送的汤。
连碗底那张“我尝过”的纸条,都被他收进了袖中。
苏灵芝不懂。她只知,这府里的人看她的眼神,一日比一日凉。
青杏蹲在炭盆边添炭,压低声音道:“小姐,今夜三更,少主照例会去后园练剑……府里人都说,他梦里见鬼,曾活活掐死一个送茶的丫鬟。”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那丫鬟送茶时碰翻了烛台,惊醒了少主的梦……醒来时,他已掐着她脖子,眼都不眨。”
苏灵芝心头一颤,指尖微微发麻。
她想起新婚那夜,他站在喜堂尽头,玄袍如墨,面容冷峻,目光扫过她时,像刀锋掠过肌肤。
她当时吓得几乎站不住,只敢低头盯着自己绣鞋上的流苏,一动不敢动。
那一句“闭嘴”,至今还在她耳畔回响,像根细针,扎在心上。
可……他喝下了她的汤。
窗外忽而传来铁靴踏地之声,沉重而孤绝,一步一顿,像是踩在人心上。
紧接着,是兵器破空的冷响,凌厉、狠绝,仿佛要将夜色劈开。
苏灵芝咬了咬唇,终于还是掀开窗缝往外看去。
后园梅林深处,一道玄袍身影在月下翻飞,剑光如雪,招招狠厉,竟无半分章法,倒像是在与无形之敌搏命。
风卷起他的衣袂,露出腰间那柄黑鞘长剑,剑穗已断,垂落半截,在风中飘摇如残魂。
忽而,一声闷哼撕破寂静。
楚北砚单膝跪地,手中长剑深深插入泥土,额角青筋暴起,呼吸粗重如兽。
他仰头望着天,喉间溢出破碎低语:“娘……别走……别丢下我……”声音沙哑,颤抖,竟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无助,像是被世界遗弃的孤兽,在寒夜里徒劳呼喊。
苏灵芝浑身一僵,赶紧捂住嘴,才没惊叫出声。
她从未想过,那个冷眼俯视她、一句“闭嘴”就能让她窒息的男人,竟会在无人处哭得如此凄厉。
那不是暴戾,那是痛到极处的哀鸣,是深埋多年的伤口,在夜深人静时悄然裂开。
风起,屋檐铜铃一声脆响。
楚北砚猛然抬头,目光如刀扫来,直直刺向暖云居的窗。
苏灵芝慌忙缩回,背靠墙壁,心跳如鼓,几乎要撞出胸膛。
她闭上眼,却仍能听见那声“娘……别走”在耳边回荡,一遍又一遍,像一根细线,悄然缠上她的心。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煞气缠身,他是被煞气困住的人。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霜色覆地。
周通带着两名婆子来查各院用度,故意在暖云居外停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屋内。
“昨夜少主又发狂了,听说冲喜新娘若镇不住煞气,七日内必暴毙。”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门缝,“前三个都是这么没的。一个送茶时手抖,一个半夜咳嗽,还有一个……只是梦里喊了声娘,就被拖出去埋了。”
王嬷嬷附和道:“可不是?少夫人如今还算安分,可若不懂规矩,怕也难逃一劫。”
青杏听得脸色发白,转身就想冲出去理论,却被苏灵芝轻轻拉住。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回房中,从包袱底层翻出随身携带的药包。
母亲临终前教她辨药,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她一直记得。
她挑出几味安神定惊的药材,酸枣仁、远志、茯神,都是寻常之物,温和无害。
又加了一片陈皮,去苦增香,怕他嫌药难喝。
她亲自熬了半碗,汤色清亮,药香淡淡。
在碗底,她压了张纸条,字迹依旧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认真:
“梦中所见,或因心伤。我娘走时,我也总梦见她叫我。”
她将碗交给阿七,声音轻,却异常坚定:“等他练完剑再送,别在他气头上。”
阿七一愣,抬头看她,却见她眼中少了往日的怯懦,多了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
当夜,楚北砚回房时,天已全黑。
他踏入书房,眉宇冷沉,指尖还带着剑柄的寒意。
桌上那只药碗静静摆在烛火旁,未动分毫。
烛光下,碗底似有纸角微露。
他缓缓俯身,目光落在那张被压得微微皱起的纸条上。
指尖轻轻一勾,纸条展开。
目光缓缓下移,落在第一行字上。
“梦中所见,或因心伤。”
他的呼吸,忽然顿住了。
烛火轻轻一跳,映得他眼底深处,似有暗流涌动。
而当他看到那四个字时,
“我娘走时”。
那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他心底最深的裂口。
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他沉默良久,终究没有将纸条丢开。
反而将它轻轻折好,收入袖中,动作近乎珍重。
随即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药味微苦,却并不难熬,反有一股温和的香气在喉间散开,像是久旱荒原忽逢细雨。
可不过片刻,旧伤骤然翻涌。
那药虽安神,却也催发体内积年的寒毒与心魔。
他闷哼一声,身形一晃,跌坐在地,背靠冰冷的书案,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幼年的自己跪在血泊之中,母亲的手垂落在地,指尖尚温,双目圆睁,嘴唇微动,似在唤他名字。
而门外,父亲立于廊下,目光冷漠如冰,任他哭喊,无动于衷。
“不——!”他怒吼出声,猛然抽出腰间长剑,剑光劈碎烛台,火光四溅。
他踉跄起身,如一头失控的困兽,破门而出,直奔暖云居。
风雪再起,他一脚踹开房门,木门撞墙轰响。
帐中人惊醒,还未睁眼,脖颈已被铁钳般的手掌掐住,窒息感瞬间袭来。
苏灵芝睁眼,撞进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眸。
楚北砚浑身颤抖,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如裂:“你说!是不是你害她?!”
她动也不敢动,泪水瞬间涌出,却未挣扎,只是哽咽道:“你……你在喊娘……你比我还可怜……我至少还有人骗我、害我……可你……连哭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如钉,扎进他千疮百孔的心口。
楚北砚瞳孔骤缩,手劲松了一瞬。
她竟未逃,反而抬手,颤巍巍地抚上他满是冷汗的脸颊,泪珠滚落,滴在他手背,烫得惊人。
“我不怕你……”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却坚定,“我怕你一个人难过……”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疾闪而入,墨影单膝跪地,低声道:“少主!药性已散,请回主院!”
楚北砚如梦初醒,猛地松手,踉跄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
他怔怔看着床上那个哭得发抖却仍望着他的小姑娘,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混乱与震颤。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背影孤绝如霜。
屋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摇曳。
苏灵芝蜷缩在床角,指尖仍残留着他脸上的冷汗与颤抖。
她低头,忽觉指腹触到一物,一枚铜牌,悄然落在枕畔,刻着“北境军令”四字,边缘磨损,似经年携带。
她默默将它拾起,藏入绣帕,贴身收好。
窗外,天边微露青灰。
风穿树梢,一片焦黑纸灰自门缝飘入,半片残迹上,“军报”二字依稀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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