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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微露,霜色未散,暖云居外的青石小径上已传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青杏弯着腰,将昨夜风雪吹进院中的枯枝败叶拢作一堆,忽觉脚边门缝下有异物卡着,低头一瞧,是半片焦黑纸灰,边缘蜷曲如枯蝶,上头“军报”二字残迹依稀可辨。

她心头一跳,忙捡起藏入袖中,快步回屋。

苏灵芝正坐在窗前,手中摩挲着那枚铜牌,指尖顺着“北境军令”四字缓缓滑过,目光沉静得不像个只会哭鼻子的娇弱女子。

昨夜那一幕仍在她脑海中翻涌,楚北砚赤红如血的双眼、他颤抖的手、他失控的怒吼,还有她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我怕你一个人难过……”

她原以为自己会死在他掌下,可她没有逃。

因为她看见了,那暴戾之下,藏着一个比她更无依无靠的灵魂。

“小姐,这是我在门口捡的。”青杏低声递上纸灰。

苏灵芝接过,指尖轻抚残字,眉头微蹙:“军报……为何会烧成这样?又为何飘到我门前?”

她抬眼望向主院方向,昨夜,楚北砚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那窗纸映出的人影时而执笔疾书,时而起身踱步,袖口总沾着些细沙与暗红锈迹,像是常年握剑、习武不辍的模样。

“你说……少主真是个只会发疯的废物吗?”她轻声问青杏。

青杏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可府里人人都说他不理家事,整日酗酒练剑,连侯爷都由着他自生自灭。二房那边更是……暗中得意。”

苏灵芝没说话,只是将铜牌翻转过来,对着晨光细看。

忽然,她指尖一顿,铜牌边缘有一层极细微的粉末,灰白泛青,几乎难以察觉。

她凑近轻嗅,鼻尖掠过一丝极淡的硝石味。

心口猛地一震。

她记得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断断续续教她辨识军中药材:“硝石……北境极寒之地所用,防潮防腐,寻常药材铺子绝无此法处理……若见此物,必是边关旧物。”

这铜牌,不是摆设,是常年随身携带之物。

而能持有“北境军令”铜牌者,绝非一个被弃如敝履的纨绔少主。

她指尖微颤,几乎要握不住那枚铜牌。

若他不是废人……那他是在藏?藏什么?又为何要藏?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轻快脚步声,一名二房婆子捧着锦盒而来,笑得慈和:“苏姑娘,白姨娘特地为您备了贺礼,说是新妇当知冷暖,少主夜里练剑寒凉,您该多尽心才是。”

盒中是一对鎏金护手,雕工精致,金光灿灿。

苏灵芝笑着道谢,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内衬绒布时,忽觉一股寒意直窜指尖,鼻尖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她心头一凛。

不动声色将护手搁在桌上,待婆子一走,立刻取来茶盏倒水,悄悄刮下些许绒布内暗藏的粉末投入水中。

不过片刻,水色微蓝,如晨雾蒙湖。

是毒。

低剂量,慢性,久用则心神紊乱、昏厥抽搐,严重者癫狂失控。

她指尖发凉,冷汗悄然沁出后背。

这不是要杀她。是要毁他。

让楚北砚在众人面前突然昏厥、发狂、失控……坐实他“暴戾克妻、天生命煞”的传言。

届时,她这个冲喜新娘一死,谁还会怀疑幕后之人?

她死死咬住唇,将毒粉小心封入一个空香囊,藏进绣枕夹层,又把护手原样包好,借口茶水泼洒,命青杏送还,只说“不合尺寸,不敢误用”。

青杏走后,她独自坐在房中,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心乱如麻。

她本想逃,可昨夜他跪在她床前的模样,像一把钝刀割开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不怕他,她怕他一个人扛着所有黑暗,却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傍晚时分,墨影无声出现,送来一套新制冬衣,黑缎为面,内衬厚绒,叠得整整齐齐。

苏灵芝打开一看,怔住。

肩线略宽,袖长恰到她前日为他改衣时留下的尺寸。

针脚细密,领口内侧,竟用极细银线绣了一只歪头小兔子,和她前几日不小心掉落、被他捡走的那只荷包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发热。

他记得。

他全都记得。

她鼓起勇气,提笔研墨,写下短短数语:“少主若信得过我,可否容我每日送一碗安神汤?我不求见您,只求……您别再一个人熬着。”

墨迹未干,她将信纸折好,交给府中老仆阿七送去主院。

阿七点头离去,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夜风渐起,檐角铜铃轻响。

暖云居内,苏灵芝独坐灯下,手中绣绷上,一只小兔子正渐渐成型,耳朵微歪,憨态可掬。

她不知,那封信并未抵达主院。

半途,被侯府护院周通截下,原封不动,送至二房偏院。

烛火摇曳,白露端坐镜前,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支金钗,听完周通禀报,唇角缓缓扬起,笑意却冷如霜雪。

“果然是个不安分的庶女……倒有几分胆识。”

她将信纸凑近烛焰,看着那清秀字迹在火光中蜷缩、焦黑、化为灰烬。

“想送安神汤?呵……我倒要看看,谁才是那个需要安神的人。”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轻轻道:“去准备吧。”白露指尖一松,那封未送出的信便落入烛火之中,顷刻间化作灰蝶飞舞,旋即碎成细屑,飘落在青瓷灯座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冷笑一声,眼底寒光微闪:“苏灵芝,你以为递一碗汤就能走近他?你不过是个冲喜的庶女,连嫡出都算不上,也敢妄想染指侯府少主的心?”她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周通,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今夜三更,照我说的办,鬼哭、人偶、白布招魂,一样都不能少。我要让她知道,什么叫‘七日必亡’的滋味。”

周通低头应是,退下时脚步轻如猫行。

他知道,二房白姨娘这是要借“冲喜新娘克主”的旧话,再添一把火。

若苏灵芝真被吓疯或病倒,那楚少主“克妻”的传言便又坐实一分,而主院那位,也将彻底沦为侯府笑柄,再无翻身之机。

夜色渐深,风穿廊过院,吹得檐角铜铃呜咽作响。

三更刚过,暖云居外忽传来断续哭声,凄厉如妇人哀嚎:“还我命来……苏氏灵芝,七日必亡……”紧接着,井边铁链轻响,一道白布人偶随风晃荡,脸上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苏氏灵芝”四字,脖颈上还系着半截麻绳,随风轻摇,宛如吊死之尸。

青杏早已缩在床角,脸色惨白,牙齿打颤:“小姐……真的……真的有冤魂来找您了……”她话音未落,几乎要瘫软在地。

苏灵芝却缓缓起身,动作轻柔却坚定。

她从柜中取出药箱,翻出一小包安神香料,放入铜炉点燃。

淡淡的艾草与沉香混合气息氤氲而起,如薄雾般弥漫室内。

她又取来绣帕,蘸了温水,轻轻敷在自己额上,闭目片刻,似在平复心绪。

她睁开眼,目光清明。

“青杏,别怕。”她声音很轻,却异常镇定,“鬼不会写字,也不会送信。会写字的,都是活人。”

她起身走到窗前,掀开一条缝隙。

月光下,那白布人偶随风轻摆,布面粗糙,缝线歪斜,连五官都像是孩童胡乱涂抹而成。

她看得仔细,人偶腹中塞的是旧棉絮,而非纸钱或符咒;白布是府中常用的素缎,未染未咒;而那“七日必亡”四字,笔画僵硬,明显是男子仿女子笔迹。

这不是鬼祟,是人为。

而目的,从来不是杀她,而是逼她逃、逼她疯、逼她成为下一个“被克死的新娘”。

她轻轻哼起一支江南童谣,调子软糯,带着水乡的温润:“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歌声在寂静夜里缓缓流淌,竟奇异地压下了外头的哭声与风声。

屋外树影深处,楚北砚立于暗处,黑衣如墨,身形如石。

他本不该来。

自那夜失控后,他便刻意避开她,怕自己压抑多年的戾气会伤到这个胆小爱哭的小新娘。

可墨影带回的消息让他无法安坐“她没被吓走,还试出了白露的毒。”

他心中震动,终是踏雪而来。

此刻,他望着窗内烛光下那道纤细身影:她一边落泪,一边低头缝补一件旧袍,针脚细密,神情专注。

那件袍子,是他前几日随手丢在院角的旧衣,袖口磨破,肩线松脱,原以为再不会有人理会。

可她记得。

她不仅记得尺寸,还悄悄改好,如今又在灯下补缀。

楚北砚喉头一紧,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走近,想推门而入,想问她为何不怕?

为何还要为他做这些?

可他终究没有动。

他怕惊扰这份温柔,更怕自己不配。

他转身欲走,却不慎踩断脚下枯枝。

“咔。”

清脆一响,划破夜寂。

窗内歌声戛然而止。

苏灵芝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窗纸上映出一道高大身影,轮廓熟悉得让她心跳骤停。

她颤抖着起身,一把拉开房门

寒风扑面,雪光映地,院中空无一人。

唯余一串脚印,自院门延伸而来,穿过庭院,直通后园深处那座荒废多年的冷香阁。

阁楼破败,檐角垂落蛛网,门前枯梅斜立,覆雪如丧。

据传,那是他生母被害之处。

苏灵芝站在门口,久久未动,风雪拂面,却觉心中某处,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原来,他不是不想说话。

只是,无人听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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