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玄幻小说 > 司羽者 > 第十四章 返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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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禺山虽然在南阳城边上,却也还有一段路程,只是沈襄这一路走来,眼看人迹越来越稀疏,寒风掠起枯叶,从布满石棱的泥地上刮出沙沙的响声。

暮色渐浓,面前的小镇只零星散落着几家灯火,此处似乎曾是人烟聚集之处,布满了两排错落的民居,昔日青砖黛瓦,如今却爬满了令人窒息的藤蔓,偶有半片白墙也洇满了霉斑水渍,一派破败景象,坍塌的院墙里只有几间后搭的茅草屋,从幽暗的烛光里飘出若有若无的炊烟。

燕栖梧皱眉道,“这条街走了过半,怎么还是没有一点人烟?我看这茅草屋炊烟冉冉,不像没人住啊。”

话音刚落,阿鹂从远处飞来,稳稳落在沈襄肩头,随后低声叽叽喳喳了一通。

燕栖梧回过头,刚好对上阿鹂防备而机警的眼神,颇觉冒犯,“阿襄,我都跟着你一路了,这小黄鹂还防着我,也太小气了,好像我真的听得懂鸟语,还能告密出去不成?”

话音未落,一旁的阿鹂便叽叽地扑棱着翅膀围着燕栖梧闹上了。

楚煜和沈襄交换了一个眼色,莞尔一笑,均是无奈。

突然,一阵冷风袭来,燕栖梧手中的火折子晃了晃便迅速熄灭,周围陷入一片墨水似浓稠的黑夜里。

燕栖梧一边重新打火,一边笑道,“无妨,许是冬天风太冷了……”然而他下一句话却哽在喉边。

从伸手不见五指的墨色里传来若有若无的琵琶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幽幽地回荡。

沈襄刚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微凉的手就突然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紧攥,随后楚煜身上清冷的茶香传来,她被拥着紧贴断壁残垣的墙边而立,而楚煜就站在她的身前,低声道,“嘘,别看。”

她虽不知是什么,却也依言闭上眼睛,随后感受到周围的气流中逐渐开始弥漫着草木的异香。

周围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沈襄借着月亮从乌云后钻出来的一瞬眯起眼睛瞥了一眼,竟看见方才不见人影的村民纷纷走到了街上来,一个个皆挨着墙边木然地站着。

异香味越来越浓,她还来不及闭眼,便看见一袭红衣出现在视野里。

沿着红色的衣摆向上看去,只见两只苍白如枯骨的纸糊手臂在风中晃动,随后便是一张惨白的笑脸,那张脸也是纸糊而成,五官皆是草草绘就,一双眼珠中眼白巨大,令人背后生凉。

那纸人贴着一排村民的脸细细地看过,似是十分嫌弃,嗤笑着将那些无意识的村民推倒在路边,随后余光瞥见沈襄二人,突然有了兴趣,迅速欺身来到了沈襄面前,沈襄来不及闭眼,与那惨白的眼珠面面相觑。

饶是她见多识广,额上也起了一层细细的薄汗。

纸人越过楚煜看向沈襄,声音沙哑而尖利,似乎是工艺不大好,“嘻嘻,这个好,带回去就成了!”它说着不耐烦地戳一戳楚煜,想让他也如那些村民一样倒下,谁知楚煜却丝毫不动。

纸人戳了半天,急躁起来,脸上流下红色的染料,在月光下顺着脸流到了没剩几颗的牙上,随后突然欺身上前,将手分别搭在楚煜和沈襄的手臂上,“嘻嘻,那就一起吧。”随后幽幽地伸出惨白的双手,搭上二人用力一扯。

沈襄见楚煜对自己使了个眼色,立时会意,装作旁边村民毫无知觉的样子,跟在女子身后。

四周的琵琶声大盛,那纸人一边走,一边咯咯地唱起了歌,“尘世有衰荣,山林何损益;王女心头火,予以养精魄;座上宾,风中柳;凤唳声,杜鹃啼……”

远远地看见一株巨大的黑影,几乎掩盖了半山,从树叶间似乎还垂下千丝万缕的丝状物体。

楚煜皱眉道,“那是什么,若是榕树有这样的根须,可得有上千年了。”

沈襄脸色微白,“楚煜,那不是根须,树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她吸了吸鼻子,若有所思地望着那棵巨树,“状若枫树,风中有异香,华叶香闻数百里,我猜,这是返魂树。”

楚煜重复道,“返魂树?”

沈襄点了点头道,“我也只是听闻,这返魂树,伐其根心于玉釜中,煮取汁,又熬之,得一丸名返生香,死尸在地闻气即活。”她说完也蹙起眉头,枯木女使费尽周折,甚至连上古传闻里的返魂树都能找来,

究竟想复活谁?

他们很快被纸人带到一片盘根错节的藤蔓边,那些藤蔓边缘凸起,中心内陷,望上去竟像一个横着的巨大蛛网。

纸人在边缘停下,发出尖厉的笑声,“最后两个……哈哈……吸收了你们,我就大功告成了!”它将沈襄与楚煜推进藤蔓的巨大凹陷处,随后颤抖了两下,便突然像被抽走了灵魂一般,轻飘飘地倒在了树叶间。

“飒,飒。”藤网的中心开始有规律地震动,枝条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捕到猎物的巨蛛,正准备缓慢地吞噬猎物。

沈襄右手的手腕上传来冰凉的触觉,随后手臂血管骤然收紧,被一条冰冷的藤条死死缠住拖向空中。

她立刻捏诀试图挣脱,然而头顶传来的琵琶声却让她心下一凛,失神间,千万片青翠欲滴的绿叶拂过面庞,眼中顿时缭乱起来,沈襄一边借力踏上枝条保持平衡,一边奋力在障目的叶间寻找琵琶声的来源。

满眼的锯齿状绿叶边缘突然闪过幽深的巨大树洞,沈襄圆睁双眼,厉声吹响贯彻山林的长哨,随即从层层叠叠的树叶中闪过一对棕色的羽翼,一只啄木鸟对准拖拽沈襄的枝条狠狠地落下尖利的喙。

琵琶声瞬间转向凄厉,缠绕在手腕间的藤蔓似是觉痛,立时松开了束缚,沈襄右足轻点,径直落在了树洞边。

远方的月亮恍若银盘,闪着幽蓝色的光芒,琵琶声在此时达到最盛,站在树洞边只觉震耳欲聋。

树洞里有一个龛,似乎是用木头与树叶砌成的,那琵琶声正是从里传出来的,而此时再听,却既不像是琵琶或筝,也不像是琴瑟。沈襄定睛一看,龛中有一红衣女子正低头抚琴,听见声响,抬头一笑,竟从小龛中走出,化为常人大小,站起来迎向沈襄,像是要拉她进洞。

沈襄未曾见过这等奇观,顿时毛骨悚然,微微展开百鸟羽衣,向树洞边缘退去。

那女子只是面带微笑,手中琵琶不停,如泣如诉,欲说还休,沈襄背后就是百余尺的地面,再无可退,“你是谁?”话音刚落,沈襄背上就弥漫开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这痒意随即游走到周身,沈襄挣扎着睁大双眼,看见眼中的世界逐渐倾倒,旋即被那女子拉入了洞中。

她睁开眼时,只见四周布满藤蔓,几缕阳光洒在褪色的鎏金窗棂上,四周空旷衰败,竟是一个荒废的行宫。

她不敢贸然起身,只是半坐起,默默转动眼珠,将目光定格在层层叠叠的屋檐下已经落灰的几个鎏金大字:“西平行宫”。

这里何时竟有一座行宫?

她分明已经通读过大齐的历史,可为什么总是有史书上从没提到过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

沈襄紧蹙眉头。

“想不到西平行宫的遗迹竟然还没有沦为野兽巢穴。”沈襄被背后的声音惊到,闻声回头,看见楚煜朝自己笑着揉了揉手腕,“返魂树里的那女子当真唬人,阿襄,你说是与不是?”

不知为何,近来看见楚煜总是觉得安心许多,沈襄摇了摇头,“知道你博学,可是那女子为何并未对我们下手,而是将我们丢到了此处?”沈襄看向头顶遮天蔽日的树冠。

琵琶声停歇,层层枝叶随着方才二人的坠落,也抖动着传来“沙沙”的余韵,沈襄眯着双眼适应了一会儿雪白的月光,这才看清树上飘荡着的东西,心中一震,只见树上密叶中坠下数百根朱绳,而每一根朱绳上,都挂着一个早已风干的尸体!

楚煜冷笑一声,“或许有什么别的目的吧,不过她方才若是敢有别的念头,我立时便能捏碎她的头骨。”

“当啷”,一块隐约透着绿色的徽记刚巧不巧,落在了沈襄的脚下,她低头看去,面色顿时僵住了:这泛着铜绿的徽记,虽年代久远,却是沈氏商局纹样!

她忙上前拾起,细细拭去灰尘,胸口激动地微微起伏,抬头看去,果然看见半空中一人的衣角上,残存着沈氏商局的家徽,看那人衣着,应是沈氏商局的伙计,在此风干了十年,连衣物都破碎了,但这徽记乃是精铜炼成,是以十年风霜虽让它满是铜锈,却还是被认了出来。

沈襄咬紧了一口银牙,“看来我还是找对了方向。”

突然,从四周传来一阵机关启动的“咔哒”声。

沈襄顿时跃起,四下环顾,就近站在了一盏宫灯上,与此同时,宫殿中央的藤蔓突然塌陷,露出下方的深坑,定睛望去,其中还闪烁着颜色诡异的火焰。

这里飘散着少数魂魄,想来枯木藏匿魂魄的地方就在不远处。

沈襄向下望去,见深坑里皆是赤红尖刺,便知从地下绝不可行,她又向宫室内望去,数十条树枝却迅速地滑到尚且完好的门前,将沉重的宫门关上,随后又攀援而上,将其焊成坚不可摧的墙。

沈襄站在宫灯上试图跃向宫门,却艰难地维持着平衡,楚煜见状,拉住从宫门上垂下来的枝条,右足轻蹬,荡到了沈襄身边,随即将她拦腰抱起,一同荡到了宫门下一块实心的地砖下。

沈襄微微一愣,被楚煜拥着站在一小块方砖上,觉得耳朵微微有点热,“楚公子,咱们两人站一块砖,是不是有点挤?”

楚煜清冷的气息在她耳边撩起些许痒意,“只有这一块砖是实的,沈姑娘奇门遁甲学的甚好,只是理论好像跟不上实践。”

沈襄浑身一凛,努力遏制住不自然的神情,未曾发觉楚煜的面色也浮上一抹红云,她只是抬头观察起这扇宫门,伸手试着晃了晃它。

宫门雕刻精美,但凹陷里却积满了灰尘,磕坏的木雕棱角彰显着动乱的痕迹。

沈襄尝试了各种方法,然而宫门却既没有机关,也没有锁,只是靠着藤蔓之力屹立在她面前。

“楚煜你说,这扇门通向哪里呢?”

那扇木门极为厚重,上面还雕着一整个凸起的螭龙纹。

“这看上去倒像是机关。”楚煜上下打量着那螭龙纹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