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玄幻小说 > 司羽者 > 第十五章 西平行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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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襄在螭龙纹上摸索着,突然,她的手指触到一个凹陷,于是向里看去。

“看来这是一把锁,需要钥匙。”

从门边突然传来鹦鹉的叫声,“钥匙。”

她转头看去,看见一只鹦鹉正站在绿叶深处的笼子里,抖了抖翅膀。

她走到那金笼面前,看向鹦鹉,“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鹦鹉却对她示意自己的笼子,随后转过头去,没有再回应沈襄。

沈襄头一次遇到不回应自己的鸟类,仔细地观察起了这只金笼。

这只金笼上贴了符咒,沈襄再次看向鹦鹉,“你是鸟妖?”

鹦鹉却突然激烈地扑腾起来,然而还是没有回应。

沈襄看向她颈上挂着的一串钥匙,想了想,“如果我把你放出来,你能把你脖子上的那串钥匙给我吗?”

鹦鹉不情愿地看向自己脖子上的钥匙,想了想,点头算是答应。

然而沈襄却化出一张契约,轻车熟路道,“咱们还是签订契约比较好。”

那鹦鹉颇不高兴地瞪了沈襄一眼,看着她写下契约,沈襄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鹦鹉看上去不是很想回答,沈襄抿唇看向她,“你想要挣脱这个金笼,就得先破解上面的符咒,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又怎么能帮你解咒呢?”

那鹦鹉终于哑哑地吐出两个字,“红矜。”

沈襄挑眉,手上金色的契约瞬间焕发出光芒,“好了,现在我可以帮你解咒了。”她说着对着金笼一边捏诀,一边念念有词。

只听“咔哒”一声,那鹦鹉便迫不及待地从金笼中撞出,随即绕着宫室来回飞了三圈,这才停在了金笼上。

沈襄对她伸出手,“钥匙。”

红矜慢吞吞地飞到沈襄身边,把钥匙丢了下来,沈襄向前一接,差点跌入深坑里,忙稳住身形,转头看向红矜,轻哼一声,“你以为我下去了,你能有好吗?”

红矜无所谓地扇了扇翅膀,突然觉得一阵痛意从翅根上传来,失声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沈襄晃了晃钥匙看向红矜,笑道,“你不是正常的鹦鹉,对不对?”

红矜愣在原地,紧闭嘴唇。

沈襄用钥匙打开木门,紧盯着红矜,“你刚才用人的话与我交谈了,可是鸟儿与我说话都是通过鸟语,你虽然是鹦鹉,却也不可能什么话都会说,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你本来就是人。”

红矜不安地瞥了一眼沈襄,却发觉翅膀上的疼痛越来越强烈,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我真是小看了你,说吧,你对我做了什么?”

沈襄收起钥匙,扬了扬契约,“也没什么,不过是你任何想让我受到的伤害都会以双倍的痛苦还回去,”她说着笑了笑,“注意哦,只是‘想’也不行,所以你最好安分一点,免得自己受苦。”

沈襄走进木门后的宫室,对身后道,“还不跟来?”

红矜翅膀上的疼痛刚消减一点,一边不情不愿地飞过去,一边在心里想:要是这女子能折在阵中就好了。

然而她的脑海中刚闪过这个念头,五脏躯干就同时涌上各种酸麻痛苦,竟是将阵中的每一样痛苦都尝了个遍。

沈襄看向面前陈设诡异的宫室,回头看向红矜,笑道,“竹尖、铁钩、尖刺网?”她看向似乎刚被勒了一下脖子,正大口喘气的红矜,恍然大悟道,“啊!还有绳结。多谢你,否则,我还不知道每个机关对应着什么陷阱呢?”

红矜愤恨而惊惧地瞪了一眼沈襄,再也不敢乱想。

沈襄观察起面前的宫室布局,最左边是一架蝶穿牡丹螺钿屏风,然后是挂着百花冠与折枝芙蓉霞帔的架子,再往右是胡桃木的书架,而最后便是一张黄花梨的书案。

沈襄看向楚煜,“这百花冠与霞帔,不是普通贵女能有的服制,楚公子,西平行宫当年是用来做什么的?”

楚煜看向她,“西平行宫是太子尚为西平王时的住所,是当时洛南郡王为太子专门修建的。”他说着看向衣架上的凤纹,“不过,太子倒是不常来此处,大多数时候是洛南郡王已经被选入宫为皇妃的女儿在西平行宫住着。”

沈襄看向左边的屏风,“蝶穿芍药,是富贵的好意头。”她说着小心地靠近那片屏风,发现上面的两只蝴蝶缺损了一块,抬起头看向宫室尽头的另一扇雕花汉白玉石门,“这四个物品,难道是开启那扇门的机关?”

沈襄转过头吹了声口哨,“阿鹂,能不能请你帮我找一找,这只蝴蝶的碎片在哪里呀?”随即便看见阿鹂鹅黄色的影子从宫门外冲了进来,稳稳地站在她肩上,尚且有些气喘吁吁,“好你个阿襄,我怎么感觉自从你知道我是白鹤,不仅没有心疼我,还使唤我使唤得越发变本加厉了!”她喘了口气,不等沈襄接话,就又叽叽喳喳地抛出一大堆话,“你知道从山脚下飞到密林里那段路看上去短,但是特别远吗?我变成白鹤都飞了半炷香的时间。而且山上的那些树跟成精了一样,见着鸟就抓,我一路横冲直撞,左右躲避,最后又从宫门上的一个小洞里钻进来,这才来到了你身边。”

她说完,停下来用谴责的目光看向沈襄。

沈襄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抿唇笑道,“我们阿鹂是辛苦了,但是我之前让你在南阳歇息,你也不愿意呀,是不是?”

阿鹂昂起头,“那确实,是我自己要跟你出来玩儿的,好吧,本来还想讹你一点果子呢。”

沈襄笑着亲昵地蹭了蹭阿鹂的脑袋,“想要果子还用讹吗,只要你开口,一定管够。”

阿鹂也蹭了蹭沈襄的头发,一转头看见一只颜色如同云霞的鹦鹉,“刚才就是你想害阿襄的?”

红矜只见到一只黄鹂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随即叽叽喳喳了一大堆,却一个字也听不懂,甚是烦躁地看着眼中有怒火的黄鹂。

沈襄替阿鹂顺了顺羽毛,“没事,她不是鸟,是人。”

阿鹂瞪圆了眼睛,惊诧地打量着红矜,叽叽喳喳说了什么。

红矜终于忍不住了,烦躁道,“喂,臭丫头,她说什么?”

正在此时,阿襄飞到沈襄面前,放下两片贝母蝴蝶的碎片。

沈襄接过碎片,摸了摸阿鹂的羽毛,低头沉吟道,“为什么有两片呢?”

她听着啄木鸟的声音,神情疑惑起来,啄木鸟说,一片是在门口即将坠落下去的瓷砖上找到的,一片是在妆台的边上找到的,两片除了颜色,形状上一模一样。

沈襄拿着两篇云母,蹙眉细细观察起来。

门口的那一片是彩色的,而妆台上的那一片只是普通的白色,却与屏风上的另一只蝴蝶颜色一样。

她将两篇云母反复与屏风对比着:看上去,那彩色的蝴蝶是原装的,而白色的那一片是后配的,那么设计这个机关的人,是想要哪一片呢?

红矜看她反复对比,不耐烦地冷笑一声,“你不是有很多鸟吗?随便找一只试一下不就行了,反正错了死的又不是你。”

沈襄的目光突然变得很冷淡,她瞥了一眼红矜,“既然如此,你如今也是鸟,不如就让你试如何?”

红矜被这眼神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沈襄像是突然决定了,选择了白色的一块,走到屏风面前,看了阿鹂一眼,随后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红矜,“对了,你不是问阿鹂说什么吗?”她说着笑了笑,“阿鹂说,你既不能被人接受,也不能被鸟类接受的感觉一定很难受吧。”

红矜闻言顿时发怒了,飞上来便要啄向阿鹂的眼睛,“你说什么?”然而阿鹂一个轻巧的闪身,红矜便直直地冲向了右侧的书架。

红矜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了书架的法力范围,慌忙挥动着翅膀想要逃离,但为时已晚,她被书架的引力吸向黑不见底的深处,她咬牙拼命扑扇着翅膀扭转方向,总算让自己的双爪停在了那本《礼论》上。

周围的吸力倏尔消失,红矜的双翅微微颤抖。

沈襄淡淡地看向她,微扬起嘴角,“多谢红矜姑娘,如此,第三个机关也能破了。”

红矜气得发抖,“你敢拿我的命去冒险?”

沈襄笑了笑,“红矜姑娘想来是这间宫苑的故人,自然是熟悉每一个陈设的。”

她说着,也不看红矜,径直将那片白色蝴蝶贴了上去。

那屏风突然发出一声轻响,随即化为烟尘,从烟尘中浮现出一副画面来。

红矜扬起的双翅突然停下,盯着那副缓缓出现的画面,

白雾中浮现了两个小女孩站在屏风下的场景,绿衣小女孩将一片白色云母的蝴蝶贴在屏风上缺失的地方,对红衣小女孩道,“现在我们俩一样啦!这只蝴蝶,是你,这只是我,我们一辈子不离不弃,祸福相依,好不好?”

沈襄转头看向红矜,见她微微发出一声冷笑,可那眼神中分明涌起一丝悲哀。

书架的机关虽然已经确定,但经过沈襄的观察,若是不按照摆设的顺序来,机关就不会被启动,她转头看向那一袭华服。

这件衣服看上去是封妃时的服制,然而衣角被火焰焚烧过,金线杂乱地散落着。

沈襄仔细地观察着丝线,叹了口气,“这身衣服可不是我能修复的。”

她敏锐地察觉到红矜的双爪躁动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她,“这身衣服与你有关吗?”

红矜冷笑一声,露出一丝怨恨的神情,“当然,这不仅是我亲手做的,还是我亲手烧的呢。”

沈襄向一旁的楚煜投去了探寻的目光,然而后者却也只是摇了摇头。

沈襄垂眸沉思了一会儿,看向红矜,“你一定很想变回人身吧。”

红矜焦虑地扑腾着的翅膀停在半空,瞥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沈襄看向的华服,“帮我修复好这件衣服,等我找到这间宫殿以至整座符禺山密林里的真相,我就能为你解除符咒。”

红矜盯着沈襄的眼睛,似乎在衡量她有多少可信。

沈襄笑了笑,“若是你不肯,我自然也有别的方法出去,但我走后,你一定被会那个当初关你的人重新关回那座金笼中,一辈子被锁在这破败的宫殿中,也永远逃不出这座符禺山。”

红矜眼中掠过许多复杂的情绪,终于盯着沈襄,“好,我帮你。”

她挥舞着翅膀,从角落的妆台下取来各色丝线,随后不甘地看着那件华服,终于下定决心,熟练地用嘴叼着丝线穿梭在华服间。

令人眼花缭乱的丝线绕成一张色彩缤纷的丝网,红矜穿梭其间,像是一只云霞色的彩蝶。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那件华服便恢复了当初的光彩,衣身上散发的光泽映照得整间宫室都有了金光。

红矜颇为艳羡又嫉恨地看着那件华服,不情愿地对沈襄道,“好了,记住你的承诺。”

沈襄点了点头,随后只见那件衣服瞬间化为流光,消散在众人眼前,红矜心疼地伸出翅膀想要留住,却只能眼睁睁地看它消失,随后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好像总是做这种事,辛辛苦苦编织好一件东西,再把它毁掉。”

从流光中浮出一幅幅画面,绿衣女子穿上这一身华服,接过贵妃的册宝,行跪拜大礼,准备第二天随车驾进京。

然而当天晚上却起了一阵大火,绿衣女子穿着华服,绝望地看着熊熊燃烧着的符禺山,眼前掠过许多刀光剑影,以及无数个倒下的人影,鲜血溅到了她的脸上,随即她与一群人被围在了一圈火焰中间。

她的脸上反射着火圈外那些人的刀光,眼中尽是悲愤,然而画面没有声音,沈襄只看得到她泣血的嘶吼。

火舌很快吞没了所有人,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那一双满是泪光的冷眼中。

沈襄皱起眉头,“符禺山十年前曾起过山火,莫不就是这次?”

楚煜靠着宫墙,淡淡道,“当时左司使占出这一次妖乱是树妖,所以陛下在迎娶贵妃的前一晚,派兵围剿了素来被奉为丛林之神的洛南郡王府,也就是整座符禺山。”

沈襄看向他,“洛南郡王不是司木吗?若是树妖之乱,更加应当用他,不是吗?”

楚煜静静地看向她,“因为有人告诉陛下,洛南郡王其实自己就是树妖,所以才能数十年来镇压住符禺山林中的所有树妖。”

沈襄蹙眉道,“那洛南郡王……”

楚煜将目光转向一旁略有躁动的红矜。

红矜避开他的目光。

沈襄看向右边的书架,快步走到书架下,抽出了那本礼论,只听“咔哒”一声,整座书架顿时土崩瓦解,沈襄向后退开一步,静静地看着升起的画面。

画面上徐徐展开一本《礼论》,随即响起两个小女孩诵读的声音,“阿矜,我们俩以后一定都能进宫。”

然而画面一转,却是绿衣女子跪在宣旨内侍的面前,接过御赐金纸包裹的象征后妃的《礼论》,而红衣女子带有怨恨地站在人群中,“为什么只有你?”

红衣女孩最终跪在大殿中,手上拿着一本《礼论》,“陛下,洛南郡王并非司木,而是树妖,听闻此次妖乱是为树妖,所以不敢隐瞒。”

金殿上的男子沉声道,“哦?那你有何证据?”

红衣女子举起那本《礼论》,“这是王府唯二有郡王私印的礼论,请陛下看看那些组织妖乱者的书信上,是否也有如此私印。”

书页上的红印鲜红如血,逐渐黯淡在众人眼前。

随后便是被大火烧尽的符禺山,满面尘灰的绿衣女子颓然倒在废墟之上,只有那一双眼还倔强地不肯阖上。

画面中浮现一角碧山色的衣摆,随即出现了李月同那一张绝色的容颜,他对奄奄一息的女子伸出手,一双桃花眼静静地盯着她说了什么。

绿衣女子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眼中尽是翻涌的恨意。

沈襄道,“所以,枯木女使是垂死之际被李司使救下来的?”

她将目光转到最后一张书案上,走过去捏起散落的几张信纸,看见上面盖着杂乱的私印,“看来有人为了造出私印,花了很多力气呢。”

红矜终于忍不住了,冲过去将那几张私印撕得粉碎,“我没有想过要牵连整个洛南郡王府,只要阿木她当不成贵妃,只要她重新变得和我一样,就够了!”

她说着将头深深埋下,“从小她就被人说是绝色容颜,说她一定会出落得倾国倾城,她就像屏风上那只最为夺目的彩蝶,而我只能永远跟在她的影子后面,如同一只无足轻重的灰蝶,”她说着抬起头,眼中流下泪来,“我只要她从云巅跌落下来,让我能平视她,可谁知……会变成如今这样?”

那张书案也化为齑粉,映出一个红衣女子在书案上反复刻印的身影,红矜狂乱地撞向那个虚影,“别再放了,我求求你,别再放了!”

然而那虚影却不受她的影响,只是一遍遍地放着那女子刻印的无数个夜晚,直到她欣喜若狂地举起终于完成的印章,在精心伪造的书信上印下鲜红的印鉴。

红矜浑身的羽毛早已凌乱,倒在繁复而破败的地砖上,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沈襄敏锐地发现书案上还有一张露出的纸条,趁着书案还没完全消散,迅速将其抽出,本来停住的画面又重新活动起来,只不过这一次出现的,是荒凉的宫殿,与被停驻了容颜的阿木。

只见阿木打开一封信,微微蹙起眉头。

沈襄打开自己手中的这封信,只见其上的字迹大都缺失,但眼下真正映入她眼中的只有两个词,“沈氏商局”与“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