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总督听林震说了破冰闸的主意,当即拍板:“建!银子、铁料、人手,总督府全给你调!”他把淮安府的工房主簿喊来,“你跟着陈局正跑杂事,他要啥给啥,耽误了工期,我拿你是问。”
主簿连连应着,陈小七却先往黑风口上游跑了三趟。选闸址比选信号塔难——得找水流稳、石质硬的河段,还得离鞑子可能凿冰的地方远些,不然闸还没建,就被人拆了。最后定在“狼牙关”,两岸是青石崖,河底没淤泥,打桩能扎得结实,离上游鞑子常出没的“野狐岭”也有二十里,够哨兵预警的功夫。
开工前,陈小七在崖上画了三天图纸。闸体得比连环闸宽,毕竟要过漕船;闸板上的铁齿得尖,还得歪着焊——斜向上的齿能把冰块往闸顶带,轧得更碎;最要紧是水力联动,得跟连环闸的水力轮借法子,可狼牙关的水流比连环闸急,轮轴得加粗,还得装个“刹车”,不然水流太猛,闸板落得太快会撞坏。
“刹车就用铁销子,”陈小七蹲在图纸旁,给焦老三和赵五比划,“轮轴上钻几个孔,闸板落到位置,就把铁销子插进孔里,卡住轮子不转。”
赵五捏着炭笔改图纸:“孔得钻匀,不然销子插不进去。我让铁匠铺先打个小轮试试,钻错了还能改。”
焦老三则盯着闸基的图纸皱眉:“青石崖硬,打桩得用老铁锤,不然砸不进石缝。我把器械坊那柄八十斤的‘镇坊锤’扛来,再让伙计们把铁桩烧红了打——热桩遇冷石,能裂道缝,好扎根。”
开工那天,狼牙关两岸插满了红旗。工人们扛着铁桩往崖下运,主簿带着民夫在河上架木桥,方便来回递料。陈小七踩着木桥往河中间走,春丫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是他画图纸用的炭笔和尺子:“哥,崖上风大,你别站太边。”
“没事。”陈小七扶着木桥的栏杆往下看,河水流得急,撞在礁石上溅起白花花的浪,“等闸建好了,这些浪就帮咱转水力轮了。”
打闸基的桩最费劲。焦老三抡着镇坊锤,每砸一下,铁桩就往石缝里陷半寸,震得崖壁都嗡嗡响。锤柄磨得发亮,他手心的茧子裂了,就往手上缠麻布,缠厚了握不住锤,又拆了重缠,反反复复,麻布上浸的血都发黑了。
赵五那边也没闲着。小轮轴试了三回,钻的孔总算匀了,铁销子一插就卡得死死的。他带着伙计们熔铁铸大轮,轮齿淬了火,亮得能照见人影,往轴上一装,转起来“咕噜”响,没半点卡顿。
到第二十天,闸基的桩总算打齐了。三十二根粗铁桩扎进石缝,用铁条连起来,晃都晃不动。陈小七让人往桩缝里灌铁水,把缝隙封死——这是临清守城门时学的法子,铁水凝了,比石头还结实。
可鞑子没让他们安稳干活。那天刚把闸板的铁齿焊好,崖上的哨兵突然扯着嗓子喊:“鞑子来了!有骑兵!”
众人赶紧往崖下躲。陈小七爬上信号塔的临时木架一看,见二十多个鞑子骑兵顺着河岸往闸址跑,手里举着弯刀,想砍木桥断工期。“别慌!”他朝崖下喊,“赵五,把刚焊的铁蒺藜扔下去!”
赵五正带着人往炉里添铁,闻言抓了把烧红的铁蒺藜往崖下扔。铁蒺藜落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地,鞑子的马跑过来,蹄子踩在上面,“咴咴”地嘶鸣着人立起来,把骑兵掀在地上。
“放箭!”林震带着官军从后面赶来,弓弦“嗖嗖”响,鞑子没防备,被射倒了好几个,剩下的掉转马头就跑。林震没追,勒着马站在崖边喊:“小七,我带了五十个兵守在这儿,夜里也轮班,保准没人来捣乱!”
有官军守着,工期快了不少。到第三十五天,闸体的青石墙砌好了,水力轮也装在了崖边,轮叶一转,带动铁链“哗啦”响,闸板就能慢慢起落。陈小七让人往闸板上装铁齿,赵五蹲在闸板上焊,焊花溅在水里,“滋啦”一声冒白烟,春丫在崖上递焊锡,眼睛瞪得圆圆的——她还是头回见这么大的铁家伙。
试闸那天,周总督也来了。他站在崖上,看着陈小七扳动水力轮的把手,闸板“咯吱咯吱”往上提,露出宽宽的闸口,眼里亮得很:“放冰块!”
早有人从上游捞了些冰块堆在岸边,这会儿用竹竿往水里推。冰块顺着水流往闸口漂,陈小七喊了声“落闸!”,赵五把铁销子从轮轴上拔下来,水力轮“咕噜”转起来,闸板“呼呼”往下落。
“哐当!”闸板砸在河水里,溅起的浪有半人高。那些冰块撞在闸板的铁齿上,“咔嚓咔嚓”裂成碎块,顺着水流漂走了,连块巴掌大的都没剩下。
“好!”崖上爆发出一片欢呼。周总督拍着陈小七的肩膀笑:“你这脑子,真是为漕运长的!有了这闸,鞑子再凿冰,就是白费劲!”
陈小七却没歇着,让人把闸顶的信号塔搭起来——比之前的铁架塔矮些,却更结实,哨兵站在上面,能看见二十里外的动静。他还让人在闸边建了间小铁匠铺,留了两个伙计守着,闸板坏了能随时修。
闸建好的第三天,上游传来消息:鞑子果然在野狐岭凿了冰,可冰块漂到狼牙关,全被破冰闸轧碎了,连艘空船都没撞着。孙把头带着漕船从闸下过,特意在船头挂了串红绸子,喊着:“陈局正,您这闸是咱漕船的护身符啊!”
可陈小七心里还有件事没落地。这天他去找周总督,刚进府就见林震也在,正捧着本账册看。“周大人,林大哥,”陈小七拱了拱手,“我想在运河沿线设个‘器械巡检队’。”
“巡检队?”周总督挑眉。
“就是让铁匠带着工具,沿着漕船走的路线巡查,”陈小七道,“漕船的铁犁松了、铁挡板锈了,当场就能修;信号塔的灯不转了、浮标被冲走了,也能及时补。不然等船开到淮安再修,耽误运粮。”
林震合上账册:“我看行。现在沿线的器械越来越多,单靠器械坊跑不过来。让巡检队带着春丫画的‘器械图谱’,走到哪儿修到哪儿,方便。”
周总督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巡检队归你管,人手从器械坊和船工里挑,每月的饷银从漕运经费里出。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份文书,“巡抚衙门递了个折子,说要在运河沿岸设十个‘器械工坊’,让你当总领,管着各地的器械改良。你要是应了,以后就是从六品的官身了。”
陈小七愣了愣。从个差点饿死的匠户,到管着运河器械的总领,他没想过能走这么远。他摸了摸怀里招娣缝的小铁匠布偶,布偶的锤子还硬邦邦的——就像他手里的锤子,敲了这么久,总算敲出了条亮路。
“我应。”他接过文书,指尖有些抖,“只是……我还想让焦师傅当副手,赵五管淮安的器械坊,他们跟着我干了这么久,懂这些活计。”
“准了。”周总督笑着道,“你懂手艺,更懂用人,这总领的位子,就该你坐。”
从总督府出来,秋阳正好,照在淮安的石板路上,暖烘烘的。林震拍着他的肩膀:“这下成了‘陈总领’了,以后可得多照拂临清。”
“忘不了。”陈小七笑着道。他想起临清的城墙、运河边的维护坊,想起栓柱带着流民补铁皮的样子——那些日子没白过,每敲一锤,每改一样,都成了脚下的路。
正走着,见春丫从器械坊跑过来,手里举着个新打的小铁犁:“哥!你看我打的!能轧碎小冰块!”
陈小七接过小铁犁,铁犁做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他蹲下来,把小铁犁往地上放:“等开春,咱教更多人打铁,让运河上的船都有铁犁,都有铁甲,再也不怕鞑子,也不怕撞礁。”
春丫使劲点头,眼里的光比秋阳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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