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玄幻小说 > 寒门匠相 > 第三十一章:巡检路上与支流闸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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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运河器械工坊总领的文书揣在怀里,比当初临清器械局的铁牌子沉得多。陈小七没急着换官服,头桩事是带着巡检队往运河沿线走——周总督说了,“总领不是坐在坊里画图纸的,得知道沿岸的器械到底经不经用”。

巡检队挑了十二个人:焦老三带着两个老伙计管打铁,赵五拎着工具箱管修齿轮,栓柱从临清赶过来,带着三个熟门熟路的船工管探水,春丫也跟着,背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器械图谱”和半袋用来标记的红漆——她如今能认全图谱上的字,还学会了给铁件刷防锈水,陈小七让她当“记工员”,哪处器械坏了、哪处该换零件,都由她一笔一划记在本子上。

船队从淮安出发时,正是初冬,运河水面结了层薄冰,被船头一撞,“咔嚓”碎成细片。第一站到宿迁,刚靠岸就见个老船工蹲在码头哭——他船上的铁犁松了,昨天过弯时撞了暗礁,船底裂了道缝,半船粮泡了水。

“别急。”陈小七跳上船,摸出工具就卸铁犁。焦老三蹲在旁边看,眉头皱成疙瘩:“这铁犁焊得糙,没浇铁水,就凭几个钉子拽着,不松才怪。”

“咱重新焊。”陈小七让赵五拿火折子烧铁,自己蹲在船底补缝——先往缝里塞麻丝,再浇熔好的铁水,铁水“滋啦”一声把麻丝粘住,缝就堵得严严实实。焦老三则带着人重焊铁犁,这次特意在铁犁和船头的连接处焊了圈铁棱,跟搭脚手架似的,牢牢把铁犁“架”在船上。

忙到晌午,船修好了。老船工要给银子,陈小七摆摆手:“巡检队就是干这个的。”他让春丫把“铁犁必浇铁水”写在图谱上,又让人把宿迁码头的铁匠叫过来,焦老三拿着焊好的铁犁手把手教:“看见没?棱得焊匀,铁水得浇透,别图省事。”

往徐州去的路上,麻烦见得更多:有的信号塔铁架歪了,是底下的桩没扎牢;有的浮标红漆掉了,老远看不见;最险的是沛县段,一座小闸的铁齿轮锈得转不动,闸板悬在半空,要是汛期来了,非淹了两岸的田不可。

“这闸得修。”陈小七蹲在闸底的暗槽里,手指蹭过锈迹——齿轮齿牙磨得只剩半截,铁链也断了两根。赵五拿着砂纸打磨锈铁,叹气道:“得换套新齿轮,不然撑不过开春。”

可带的铁料不够。陈小七正犯愁,春丫指着岸边堆的旧船板:“哥,上次收旧铁的时候,沛县码头有个破铁锚,比这齿轮还粗呢!”

她记心好,一路走一路记,哪处有旧铁、哪处有好木匠,都在本子上画了记号。陈小七赶紧让人去搬铁锚,焦老三带着人把锚链熔了,赵五连夜赶工,竟真赶在天黑前打了套新齿轮。装齿轮时,春丫蹲在暗槽边递焊锡,小手冻得通红,却没掉一滴泪——她知道这闸关系着两岸百姓的田。

闸修好那天,沛县县令带着百姓来谢,拎着筐刚蒸的窝头,非要塞给春丫。春丫捧着窝头往陈小七身后躲,小声道:“是陈大哥修的。”陈小七笑着把窝头分给巡检队的人:“大家都有份。”

走到济宁时,遇上了临清来的漕船——孙把头站在船头,老远就喊“陈总领”。他船上装着临清铁匠铺打的新铁件,说是“按你给的图谱打的,焦师傅看看合不合规矩”。焦老三翻出件铁合页,掂量着点头:“栓柱教得不错,边角磨得光。”

孙把头凑到陈小七身边,压低声音:“陈总领,听说你要在支流建小闸?我跟几条支流的船工商量了,要是缺人手,咱船工都能搭把手。”

支流建闸的事,是巡抚衙门的文书里提的。运河有三条主要支流,都连着粮产地,鞑子凿冰不成,就改袭支流——上个月就有艘运粮船在泗水河被劫了,船工说鞑子是骑着马从支流沿岸的浅滩冲过来的,没信号塔预警,根本防不住。

“正想往泗水河去看看。”陈小七道。他让孙把头的船跟着走,自己则站在船头看两岸——支流比主航道窄,水流也浅,建闸不能按狼牙关的法子来,得小巧些,还得能挡骑兵。

到了泗水河入口,陈小七让人把船停在浅滩。泗水河两岸是土坡,没狼牙关的青石崖,打桩怕是站不稳。他踩着泥往坡上走,见坡上长满了芦苇,芦苇底下是层硬土,心里突然有了主意:“不用全用铁桩,往土里埋木笼!”

“木笼?”焦老三没明白。

“用粗木杆扎个笼子,往里面填石头,沉在水里当闸基。”陈小七用树枝在地上画,“木笼外面再包层铁皮,防蛀也防撞。闸板不用太宽,能挡住船就行,铁齿也不用太密,主要是挡骑兵——鞑子的马看见铁齿,不敢往闸上冲。”

赵五蹲在旁边点头:“还能在闸边装个小信号塔,就用主航道换下来的旧铁架,省铁料。”

正说着,栓柱从上游跑回来,手里拎着块带血的布:“陈总领,前面三里地有鞑子的脚印!还有马蹄印,怕是刚走没多久!”

众人心里一紧。陈小七让巡检队的人把工具藏好,自己带着栓柱往上游探——果然见土坡上有马蹄印,还散落着几根箭羽,是鞑子常用的那种。

“得赶紧建闸。”陈小七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急,“先建座临时的,用木板当闸板,铁齿先焊几根,能挡一阵是一阵。”

说干就干。船工们帮着扎木笼,巡检队的人往笼里填石头,春丫则跟着赵五往木板上钉铁条——她手里的小锤子抡得有模有样,虽然砸偏了好几次,却没停手。到天黑时,临时闸总算立起来了:木笼沉在水里当基,木板当闸,闸上钉了五根铁齿,远远看去虽简陋,却也像模像样。

陈小七让人在闸边搭了个草棚,留两个巡检队员守着,又让春丫在图谱上画了“临时闸样式”,打算带回淮安让人琢磨着改。

往回走的路上,运河水面的冰厚了些,船行得慢。焦老三蹲在船头补铁件,突然道:“小七,你说咱这巡检队,能不能在沿岸设几个‘器械点’?就跟临清的维护坊似的,小毛病当地就能修,不用等咱跑过来。”

“好主意。”陈小七眼睛一亮,“每个点放两套工具、些铁料,再找个会打铁的当地人看着,春丫的图谱给他们抄一份,准行。”

春丫从布包里掏出本子,赶紧记:“还要记清楚每个点有多少铁料,用完了好让人送。”

船到淮安时,已是腊月。器械坊的伙计们在门口扫雪,见他们回来,都围上来问。焦老三把巡检路上的事说得眉飞色舞,赵五则拉着伙计们看他改的齿轮图纸,春丫则把记满的本子递给周总督派来的文书——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沿岸器械的毛病和修补法子。

周总督看着本子,笑着对陈小七道:“你这巡检队没白跑。支流闸的事,巡抚衙门批了,银子下个月就到。还有,朝廷听说你在运河上做的事,让吏部给你升了官,从六品升成五品,还赏了套官服。”

官服送来时,是套藏青色的锦缎衫,比陈小七身上的青布衫体面多了。他没急着穿,先让春丫把官服铺在桌上,自己则蹲在旁边画支流闸的图纸——木笼得加粗,铁皮得加厚,还得给闸板装个小水力轮,不用人摇也能起落。

春丫趴在桌边看,突然问:“哥,等支流闸都建好了,鞑子是不是就再也抢不了粮了?”

“嗯。”陈小七点头,手里的炭笔在纸上画得飞快,“不光抢不了粮,以后运河上的船,不管是主航道还是支流,都能平平安安走,船工们也能安安稳稳回家。”

窗外的雪下得轻,落在器械坊的铁架上,没一会儿就积了薄薄一层。陈小七看着纸上的图纸,又看了看桌上的官服,心里清楚——这五品官身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头,运河上的路还长,他手里的锤子,还得接着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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