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宫门前的清冷,似乎比天庭别处更甚几分。月桂树的影子在地面拉得老长,无声摇曳,带着一种亘古的孤寂。
杨戬、孙悟空一左一右,带着身戴特制枷锁、仙力被封大半的路修,落在了那扇莹白如玉、雕琢着繁复月纹的宫门前。
不待杨戬叩门,宫门已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嫦娥仙子一身素白衣裙,立于门内,容颜依旧清丽绝伦,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薄怒与警惕。
她的目光扫过杨戬和孙悟空,最后落在枷锁在身的路修身上时,更是冷了几分。
“司法天神,大圣。”
嫦娥的声音如同寒泉击玉,听不出丝毫暖意,“方才宫外法力波动剧烈,可是二位与我佛门护法起了冲突?如今又带着这天庭重犯前来我广寒宫,不知所为何事?此地清静,不便待客,尤其是……待这等身份的客。”
她话语中的疏离与逐客之意,毫不掩饰。
杨戬面色不变,对此反应早有预料。
他上前一步,略一拱手,算是见了礼,随即开门见山:“仙子见谅,公务在身,叨扰了。方才确有佛门伽蓝欲毁损宫外痕迹,已被我驱离。今日前来,正为此事。”
他掌心一翻,那枚封印着气息与月桂叶的玉瓶浮现,瓶身流转着微光:“此乃于宫门外月桂树下所得,内蕴一缕异常太阴气息,与瑶池案发现场残留,以及路修所提及的‘冷香’极为吻合。”
他目光如电,直视嫦娥,“杨戬奉命查案,敢问仙子,近日广寒宫内,可有人员或生灵行为异常,或曾短暂离宫?此气息,绝非寻常巡守天兵或仙娥所有。”
孙悟空在一旁不耐烦地抱着金箍棒,火眼金睛却滴溜溜地转,毫不客气地扫视着宫门内的景象,最后落在嫦娥怀中那只缩成一团、似乎睡得正香的雪白玉兔身上,龇牙道:“就是!俺老孙看这地方冷飕飕的,别是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赶紧查清楚,俺兄弟还等着清白呢!”
路修低着头,尽量减少存在感,但心神紧绷,留意着一切动静。
嫦娥闻言,面色更寒:“司法天神此言何意?莫非怀疑我广寒宫与菩萨被害一案有关?我宫中皆安分守己之辈,从未有擅自离宫之举!至于这气息……太阴星广阔,有些独特气息有何奇怪?岂能凭此便妄加揣测!”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摸着怀中玉兔柔软的背脊,仿佛寻求一丝镇定。
然而,就在杨戬那锐利如实质的目光和孙悟空毫不收敛的强悍威压之下,那原本看似酣睡的玉兔,身体难以抑制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这一颤,虽细微,但在场三人何等修为,捕捉得清清楚楚!
更明显的是,那玉兔似乎被无形的压力惊扰,小脑袋猛地往嫦娥臂弯深处钻了钻,试图将自己完全藏起来,那是一种源于本能的、绝非正常熟睡该有的惊慌躲藏!
杨戬的目光瞬间锁定玉兔,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仙子,这只玉兔……”
嫦娥脸色微变,立刻打断,语气带着维护:“玉兔一直伴我身旁,从未离开过广寒宫半步!它胆子素来小,定是被大圣的凶威惊扰了!”
她将玉兔抱得更紧,试图用衣袖遮挡。
但她的语气,已不似最初那般绝对肯定,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惊疑与动摇。
她不是愚钝之人,玉兔这反常的惊恐,结合杨戬拿出的实质证据,以及方才宫外佛门中人异常的举动……种种线索交织,让她无法再全然坚信。
场面一时僵持。清冷的广寒宫前,空气仿佛凝固。
嫦娥的目光几次扫过戴着枷锁的路修,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
她似乎下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对杨戬和孙悟空道:“司法天神,大圣,此事关乎我广寒宫清誉,可否容我单独询问一下这路修?或许……或许他能回忆起更多关于那‘冷香’的细节。”
她找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杨戬眉头微蹙,孙悟空刚想反对,路修却抢先一步,微微点头:“罪仙愿尽力配合仙子。”
杨戬沉吟片刻,想到有自己和孙悟空在外守着,量也出不了什么事,便颔首道:“可。我等便在宫外等候。”
说罢,与孙悟空退开十数步,目光却仍留意着这边。
嫦娥挥手布下一道隔音屏障,虽挡不住杨戬和孙悟空的神念强行探查,但至少表明了私下谈话的态度。
屏障内,嫦娥脸上的清冷瞬间化为一种急迫与锐利,她盯着路修,压低声音:“路修!我知道这一切因你而起!那冷香或许与玉兔有关,但它绝无可能杀害菩萨!我广寒宫与世无争,绝不能卷入这等滔天祸事之中!你如今自身难保,若肯出言,将此事从广寒宫引开,我……我或可设法在天尊或陛下面前为你求情一二!”
路修看着她,心中了然。果然是想撇清关系。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仙子,恕我直言。如今证据指向此地,司法天神与大圣亲眼所见,佛门之人甚至试图毁灭痕迹。您觉得,是我一句话就能引开的吗?只怕我若胡言乱语,反而更坐实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顿了顿,看着嫦娥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道:“仙子,眼下不是撇清的时候。真正的凶手还在暗处,甚至可能就在天庭高处看着我们!对方能杀菩萨,能灭口欧冶弟子的元神,能量之大,超乎想象。您觉得,若他们觉得广寒宫是个隐患,会因为你撇清了就放过吗?”
路修的话像冰冷的刀子,戳破了嫦娥的幻想:“如今唯一的办法,不是掩盖,而是弄清楚玉兔到底做了什么,知道了什么!只有掌握更多线索,找出真凶,才能真正保全广寒宫!司法天神杨戬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大圣亦明辨是非。说出实情,积极配合,才是上策。否则,等司法神殿用强,或让那幕后黑手抢先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嫦娥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她低头看着怀中仍在微微发抖的玉兔,手指冰凉。路修的话虽不中听,却句句在理。天庭的倾轧,佛门的算计,她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以往总是远远避开罢了。
如今,祸事竟自己找上门来了。
她沉默了良久,隔音屏障内只剩下玉兔细微的呜咽声。
最终,她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般,长长叹了口气,抬眼看着路修,眼中充满了疲惫与一丝决绝:“……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