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学峰既紧张又兴奋的陪同下,林凡准时抵达了《人民日报》社。
这座建筑庄严肃穆,门口站着持枪的警卫,每一个进出的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严肃。李学峰只是站在大门外,就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凡,对方却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眼神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接待他们的,是那位在电话里自称周副部长秘书的中年干部。他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气质儒雅,但眼神的余光却像探照灯一样,不动声色地将两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林凡同志,李学峰同志,请跟我来。”
秘书的声音很客气,却带着一种公式化的距离感。他没有多余的寒暄,转身就在前面引路。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三人的脚步声,一声声,都像是踩在李学峰的心跳上。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最终,秘书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轻轻推开。
“到了,请进。”
林凡迈步而入。
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门内门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股混杂着旧书、烟草和浓茶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空气仿佛都比外面要凝重几分。这间小会议室里没有想象中的嘈杂,只有一种压抑的、属于学术殿堂的寂静。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报社编辑。
那是七八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们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有的则套着一件简单的灰布褂子,袖口高高挽起,露出布满老茧和斑点的手臂。
但无一例外,他们所有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得如同手术刀。在林凡进门的一刻,那七八道目光便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审视,剖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桌面上,散乱地放着几份文件,其中一份,正是林凡寄来的那封信,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各种圈点和批注。
这阵仗,哪里是座谈!
这分明就是一场针对他个人的,最高规格的学术听证会!
李学峰跟在后面,一脚踏进会议室,腿肚子当场就软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耳鸣。这些人,他虽然叫不出名字,但其中几张脸,分明是在内部的学术简报上见过的泰山北斗!
每一个,都是跺跺脚就能让国内农业或生物学界抖三抖的顶级大佬!
他僵硬地挪到林-凡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瞬间被冷汗填满,黏腻湿滑。
林凡却依旧神色自若。他坦然地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平静地落座,甚至还对着众人微微颔首,以示礼貌。
坐在主位的一位老者,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带着岁月的质感。
“你就是林凡同志?”
“是我。”林凡回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响。
简单的开场白后,没有客套,没有寒暄,交锋在下一秒就悍然开始。
一位戴着老花镜、气质严谨的科学院老教授,率先发问。他将林凡的信纸往前推了推,指尖点在“食物链”三个字上,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纯粹是在进行学术上的盘问。
“林凡同志,你在信中提到的这个‘食物链’理论,我们内部讨论了一下,觉得很新颖。但新颖,不代表正确。你能不能详细阐述一下,它的科学依据是什么?不是猜想,不是推论,我要的是依据。”
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瞬间将会议室的气氛拉到了冰点。
李学峰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林凡却只是点了点头,不疾不徐地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镇定人心的力量,仿佛不是在接受质询,而是在课堂上为学生解惑。
“要谈依据,我们首先要明确一个概念:自然界中的能量,其本源是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更宏大的问题。
不等专家们反应,他便自问自答:“是太阳。万物生长靠太阳,这不是一句空话。植物,我们称之为‘生产者’,它们通过光合作用,将太阳能转化为化学能,储存在自己体内。这是所有生命活动的能量基础。”
“有了生产者,就有了第一级‘消费者’,也就是食草动物。它们通过啃食植物,获取能量。但这个过程,能量不是百分之百转移的,大部分能量会以热能的形式散失,只有一小部分,大约百分之十到二十,会储存在食草动物体内。”
“接着,是第二级消费者,食肉动物。它们捕食食草动物,同样地,能量在转移过程中再次大量衰减……”
他将后世生态学最基础的能量金字塔理论,用这个时代的人最容易理解的方式,层层递进地剖析开来。从“生产者、消费者、分解者”这三个基本角色的定义,到“能量单向流动、逐级递减”的核心规律,再到“一个环节的缺失,可能导致整个链条的崩溃”的严重后果。
他的讲述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会议室里,起初还带着审视和挑剔的目光,渐渐发生了变化。质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专注和思索。几位老专家下意识地拿起了笔,在面前的本子上快速记录着,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林凡话音刚落,另一位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的农业专家立刻接上了话。他的口音带着浓重的乡土气息,问题也更加实际。
“小同志,你举的那个‘澳洲兔灾’的例子,我们不否认它的惨痛。但那毕竟是外国,水土、物种都和我们不一样。用外国的例子来套我们的情况,是不是有些草率了?我们国家,有我们自己的特殊国情。”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加刁钻。它直接从理论的普适性,攻击到了实践的可行性。
李学峰的心又提了起来。
林凡却像是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位老专家,您说得对,一切都要从实际出发。”他先是肯定了对方的观点,随即话锋一转,“澳洲的例子的确远,那我们就说点近的,说点我们自己历史上的事。”
“我国自古以来,蝗灾就是心腹大患。史书上记载‘飞蝗蔽天,旬日不息,所过之处,禾稼俱尽’。各位专家想必比我更清楚。那么,有没有人想过,为什么有些年份蝗灾会突然大规模爆发,势不可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我查阅过一些地方县志,发现一个有趣的规律。凡是蝗灾大爆发的前一两年,当地往往会因为某些原因,比如大规模的捕鸟活动,导致鸟类的数量锐减。而鸟类,正是蝗虫最重要的天敌之一。”
“天敌减少,蝗虫的种群数量就会在短时间内爆炸性增长。一旦超过了环境的承载极限,它们就会集结成群,四处迁徙,形成我们所说的蝗灾。这,不就是我们本土最真实、最惨痛的‘食物链’失衡的例子吗?”
“生产者是庄稼,一级消费者是蝗虫,二级消费者是鸟类。当二级消费者的环节被我们人为破坏,一级消费者就会泛滥成灾,最终摧毁生产者。这个链条,和澳洲的草、兔子、狐狸,本质上,是同一个道理!”
轰!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每一位专家的脑海中炸响!
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不讲道理的知识降维打击!
林凡所说的每一个观点,都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专家们的认知范畴。但他又不是空口白牙地谈理论,而是引经据典,用他们最熟悉的历史,用他们最关心的农业问题,来印证这个闻所未闻的“食物链”理论。
这让他们如何辩驳?
无法辩驳!
因为林凡所说的,是逻辑自洽、证据确凿的客观规律!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之前那股凝重、审视的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震惊、豁然开朗的沉思,以及此起彼伏的、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声。
那几位泰山北斗级的老专家,看向林凡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长辈对晚辈的审视,也不是学者对同行的考较。
那是一种发现绝世瑰宝的欣赏,一种看到未来希望的炽热!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最先发问的那位科学院老教授,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连手里的钢笔掉在了地上都浑然不觉。
“闻所未聞,却又振聋发聩!我们搞了一辈子农业生物,居然从没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问题!惭愧,惭愧啊!”那位农业专家满脸通红,又是激动又是汗颜。
最终,一直站在旁边记录的周副部长秘书,郑重地合上了笔记本。
他走到林凡面前,所有人都看到,这位代表着大领导颜面的干部,对着林凡,一个年仅二十岁的年轻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敬意。
“林凡同志,您的学识和远见,让我们所有人都深受震撼,深受启发。此事关系到国家未来的农业方针,干系重大,专家组一致认为,我们没有资格再在这里耽误您的时间。”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凡。
“必须立刻安排您,与周副部长当面汇报!”
李学峰呆呆地坐在一旁,听着这一切,看着眼前这魔幻现实主义的一幕,整个人都麻了。
他混沌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他知道,从今天起,林凡这条蛰伏在小小四合院里的潜龙,是真的要一飞冲天,搅动风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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