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未明,只是东方天际线透出一抹死寂的鱼肚白。
林凡的眼皮准时掀开,没有一丝赖床的拖沓。
他翻身下床,动作轻微,赤脚踩在冰冷的土地上,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木箱被拖出,箱盖打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那几本旧书静静躺在角落,在林凡的视野中,它们各自散发着一圈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宝光。
他用一根干枯的草绳将书捆扎结实,手感粗糙,勒得指节生疼。
而后,他走到墙角,指甲抠进砖缝,从里面捻出几张被岁月和潮气揉搓得软烂的毛票。
钱,皱巴巴的,带着一股尘土的霉味。
他将钱揣进兜里,贴身放好,推开门,融入了黎明前北京城特有的清冷雾气之中。
废品收购站的大门敞着,像一只打着哈欠的巨兽。
里面的大爷眼皮耷拉,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没睡醒的慵懒。
林凡将那捆书递过去,对方甚至没正眼瞧他,伸手接过,随手就扔在了那杆老旧的铜盘秤上。
秤杆晃悠悠地抬起,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
“一斤二两,给你一毛五。”
大爷的声音含混不清,从喉咙里挤出来,他低头从钱箱里数出几张油腻的分票,指尖一弹,纸片轻飘飘地落在积满灰尘的柜台上。
那姿态,那眼神,无一不在打发一个要饭的。
林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卑微,也不恼怒。
他伸出两根手指,将钱捏起,加上自己兜里原有的,全部家当凑齐了三毛二分。
这就是他赌上一切的本钱。
东直门外的鸽子市。
此刻,这里已经是一片沸腾的人间炼狱。
天未亮,鬼市开;天一亮,鸟兽散。
这是四九城里一个游离于规则之外的灰色地带。
破旧的衣物堆积如山,缺胳膊少腿的家具横七竖八,锅碗瓢盆上还沾着不知谁家的油污。
更深处,有人影在黑暗中窃窃私语,交换着来路不明的粮食和各种票证。
空气中,人的汗臭、脚下湿润的土腥气、远处油条摊的油炸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与腐朽,混杂成一种独特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每个人都压低了嗓门,眼神却锐利如鹰,在昏暗的光线下扫视着每一个摊位,每一个过客。
远处,几个戴着红袖箍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晃动,他们的存在,给这片混乱的交易场蒙上了一层随时可能被撕裂的阴影。
林凡站在人潮入口,胸腔起伏,将这浑浊的空气吸入肺中。
他的心底,一个声音默念。
“寻宝诀,开!”
刹那间,他眼前的世界失去了所有颜色。
喧嚣的人群变成了无声的灰色剪影,杂乱的摊位化作了深浅不一的黑白板块。
声音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棉花隔绝,变得遥远而模糊。
整个世界沉寂下来,只剩下一种纯粹的、非黑即白的真实。
他的目光如同一柄手术刀,精准而快速地切割着眼前的画面。
绝大多数物件,在灰色的世界里,只是死物。
偶尔,一个旧瓷碗,或是一把生锈的铜锁,会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白色光晕,如同水面上的微光,转瞬即逝。
宝气微弱,不值一提。
“看来宝气也不是那么容易遇到的。”
他心中自语,脚步却未停下。
没有气馁,只有一种猎人般的耐心。
他在拥挤的人缝中穿梭,身体像一条鱼,灵巧地避开所有碰撞。
市场很大,他从东头走到西尾,视线扫过了成千上万件破烂。
就在他的耐心即将被消磨殆尽,准备离开之际,视野的尽头,一个偏僻的角落里,一道光芒毫无征兆地刺入了他的眼帘!
那光芒与众不同!
它不是之前所见的、虚浮的白色。
那是一种凝练的,厚重的,如同融化黄金般的淡金色光晕!
光芒并不刺眼,却有一种无法忽视的尊贵与纯粹,仿佛一位落魄的帝王,即便身着布衣,也难掩其天生的气度。
林常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开始疯狂地擂动,撞击着他的胸膛。
血液在一瞬间冲上头顶,让他的耳膜嗡嗡作响。
可他的脸,却在瞬间变得更加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少年人应有的木讷。
他清楚,越是这种时候,任何一丝情绪的泄露,都可能导致失败。
他放缓了脚步,一步,一步,像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吸引,漫不经心地朝着那个方向挪动。
那是一个专卖破铜烂铁的摊位,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颧骨高耸,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
那团金光的源头,被压在一堆锈迹斑斑的铁器之下,只露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林凡走到摊前,缓缓蹲下身。
他没有去看那件真正的目标,而是随手拿起一把锈得快要断掉的剪刀,举到眼前。
“大爷,这剪子怎么卖?”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犹豫。
摊主眯着眼,将林凡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一身洗得发白的破旧衣服,脚上的鞋也开了口。
一个穷小子。
摊主瞬间失去了兴趣,懒洋洋地吐出两个字。
“五分。”
又补上一句。
“爱要不要。”
林凡的眉头恰到好处地皱了起来,脸上露出嫌贵的神情。
他放下剪刀,又在摊位上漫无目的地拨拉起来,手指划过冰冷的铁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次翻动,都在不经意间,将那块被厚重油泥和铁锈包裹得严严实实、如同废铁疙瘩的镇纸,一点点地挪到自己面前。
最后,他的手停在了那块“废铁”上。
“大爷,这玩意儿挺沉的,我拿回去压咸菜缸的盖子正好。”
他将那铁疙瘩掂了掂,一脸认真地对摊主说。
“您看,我把这剪子和这铁疙瘩一起要了,算我一毛钱,成不?”
摊主的眼皮掀开一条缝,瞥了一眼那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他从一个倒闭的铁匠铺里论斤收来的废品,扔在这儿半天了,无人问津。
又沉又没用。
现在这个穷小子居然愿意出到一毛钱买这两样废品,简直是个脑子不灵光的冤大头。
他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依旧是不耐烦的样子。
“成!拿走吧!”
他干脆利落地应下,生怕林凡反悔。
林凡心中掀起狂喜的巨浪,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占了小便宜的平静。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崭新的一毛钱纸币,递了过去,然后一手拿起剪刀,一手拿起那沉甸甸的铁疙瘩,转身就走。
没有丝毫停留,没有半点犹豫。
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人潮之中。
七拐八拐,他闪身进了一个堆满垃圾、空无一人的死胡同。
背后嘈杂的人声瞬间远去。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直到那颗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
然后,他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那块“废铁”。
镇纸入手极沉,远超同体积的铁器。
表面覆盖着一层黑硬的油泥,混杂着铁锈,手感粗糙而油腻。
林凡在地上找了块碎裂的瓦片,用锋利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开始刮除表面的污垢。
“沙沙……”
随着瓦片的刮动,黑色的油泥簌簌落下。
一抹温润的,不同于钢铁的黄铜色泽,在昏暗的光线下,顽强地显露出来。
林凡心头一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很快,当一大片油泥被剥落后,一丝纤细却耀眼至极的银线,出现在黄铜的底色上!
错银!
这绝对是错银工艺!
林凡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更加卖力地清理,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当最后一点污垢被刮掉,他用袖子仔细擦拭干净。
一个雕刻着精美山水流云纹饰,通体由上等黄铜铸造,并用繁复的银丝镶嵌出飘逸图案的文房雅器,静静地躺在了他的手心。
那古朴的包浆,那精湛的工艺,无一不彰显着它的不凡出身。
这绝对是前朝大户人家,甚至是官宦贵胄书房里的珍品!
价值连城!
林凡紧紧地握着镇纸,感受着它冰凉而厚重的质感,那股压抑在胸口的激动终于爆发,他差点仰天长啸。
赌对了!
他赌对了!
有了它,自己在这个吃人的四合院里安身立命的第一桶金,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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