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怀渊听到这回答,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错愕、茫然、探究,甚至……一丝难以察觉、转瞬即逝的触动。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嘴角不断溢出暗红的血沫。
“不想杀人啊……不想杀人啊……”他喃喃自语,声音飘忽不定,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深沉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悲凉,“是啊……若是万般皆顺心,谁又想去杀人?你还真是……天真得……可怜……”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陡然锐利如刀,直刺慕宸心底:“天真!天真得可笑!这次是这样,上次我醉酒酣睡、毫无防备时,你也是这样!你明明动了杀意,柴刀都攥出了汗,指节都捏得发白,却终究……动不了杀手!你可知道……”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和控诉,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人生不如意者十有八九!这世道,从来就是弱肉强食!丛林法则!为了一株能增寿十年的灵草,为了一块蕴含精纯灵气的中品灵石,甚至为了一句轻飘飘的侮辱、一个不屑的眼神,杀人夺宝、灭人满门者比比皆是!你这般天真,这般妇人之仁,在这吃人不吐骨头、视人命如草芥的世道上,如何活得下去?!咳!咳!咳!”他越说越激动,牵动胸前恐怖的伤口,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身体佝偻着,仿佛随时会散架。
慕宸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老者的话像冰冷的针,刺入他的内心,描绘着修仙界血淋淋的现实。但他眼神依旧坚定,沉声道:“人不犯我,我亦不犯人。人若犯我,必报之以仇!我的底线!”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报之以仇……”洛怀渊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眼中的疯狂和愤怒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苦涩的认同感。
洛怀渊颓然地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浑浊的目光失焦地望着流淌的溪水,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着岁月的伤痕:
“老夫……洛怀渊……生于姜国和州,苎云山下……一个……小小的洛氏修仙家族……”他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前的伤口,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暗红的血沫。
原来灰袍老者名为洛怀渊,他生于姜国和州苎云山下的凡人村落。其父母皆是洛氏修仙家族的凡人农户,负责照看灵田,家境清贫。他十岁那年,灵根测试引动族中关注——虽是金、水、火、土四系杂驳的伪灵根,然洛氏家族是新兴的筑基修仙家族,修士稀缺,但凡有灵根者皆被视为可造之材。于是,肩负着父母殷切的期望,少年怀渊被接引至苎云山本家,开始了仙途。
他主修的入门功法《金针绵诀》,进展极为缓慢。资源匮乏,丹药灵石与他无缘,苦修八年,才堪堪达到练气三层。仙途渺茫,难以寸进,他便将心思全然投入于法术钻研。天赋初显,竟能将火弹术、金矛术等数门基础法术去芜存菁,改良得威力更增而学习门槛反降,还自创出一门金属性法术-金光术。此法献于族中,长老们惊异于其非凡悟性,断定其于符箓一道亦有天分——毕竟符箓之道,需以法术为基。遂命其跟随族内制符师研习。
洛怀渊果不负所望,仅三年光景便青出于蓝,制符之精纯与成符率远胜其师,堪称家族翘楚。此人更是个百年难遇的怪才,竟由符箓一道贯通万法,触类旁通之下,阵法、炼丹、炼器诸般杂学,皆有所成,且日益精深。不过家族剥削极为严重,他所制灵符收益他只得一成,自己制符失败还得自掏腰包。引得他不满,但是自己是跟随族老学习,不好发作,后面自己所创便再也没有献于家族,想着自己成为家族高层之后,再作贡献,换取一些修炼资源。虽然灵石拮据,终于在五十余岁臻练气十三层圆满之境。
然而,他为家族呕心沥血,苦心经营,增创收益,悉心栽培后辈,自以为一片赤诚能换族中公道。岂料家族多次倾力拍得的筑基丹,却从未落在其手。那一年拍卖会后新得的一粒筑基丹,竟又被筑基期的洛氏族长暗中截留,给予了自己的亲孙。直到那少年轻狂,拿着筑基丹在洛怀渊面前炫耀,他才如梦初醒:原来自己这大半生的勤勉与贡献,在族长眼中,始终不过一具可堪驱使的工具罢了。
后来,那族长之孙借助筑基丹冲击筑基,终告失败。消息传来,洛怀渊心中难免生出一丝幸灾乐祸之意,风言风语终是飘到了族长耳中。恰逢此时,洛怀渊的凡人二弟于田间劳作不慎,失手损毁了一片灵田。这微末过失,在族长震怒之下,竟以雷霆手段,下令将其二弟全家当场格杀!洛怀渊年迈的双亲目睹如此惨剧,悲恸欲绝,未几日便相继含恨离世。
瞬时间,至亲尽失!洛怀渊五内俱焚,目眦欲裂,几乎不顾生死冲去与族长拼命。残存的一丝理智将他死死拽住——筑基中期的族长,绝非练气圆满的他所能撼动,徒然送死又有何用?葬亲之日,他孤身立于父母、兄弟、侄儿的坟冢之前,面色木然,不发一语,连仇恨的目光都深深敛藏,唯有一颗心在滴血,无声立誓:此等血海深仇,必以血偿!洛族长见其隐忍未走,没有斩草除根之机,又眼馋他带来的巨额收益,只在心中多添了几分提防。
数年后的某日,那日族长之孙的竟意外寻得一隅设有阵法守护的古老洞府,推测为某位筑基修士坐化之所。此“族三代”携两名练气十层的随侍苦思数日,束手无策,突念及洛怀渊精通阵法,不由分说,便派人将其呼来驱使,急功近利之下,甚至连自己的族长爷爷也未及通报,想是怕有什么好东西,争抢不过自家爷爷。实乃无谋之举!
此讯于洛怀渊而言,不啻于绝境中忽见曙光。他强抑心头狂喜,不动声色地扮演着一贯的恭顺模样,被唤至洞府之前。他深知眼前三人,一人练气十三层,两人练气十层,若正面厮杀,自己虽法术精深无惧于对方,然一旦有人脱逃,后患无穷。破阵期间,他已洞悉这座“风雷禁制”法阵玄奥莫测,若非因年代久远而威能衰减,凭己身所学根本无力破解。他假意推演阵纹,暗中却全力摸索阵势枢机,筹谋着将这三人一举灭杀,不容有失!
十日后,阵法终破。洞府开启,三人早已急不可耐。洛怀渊假作恭敬在前引路,待三人全无防备踏入阵中死角,骤然全力激发洞府法阵!风刃如割,雷光乍现!只一瞬,那三名洛家子弟便灰飞烟灭。这一刻,自父母离世以来积郁的悲愤与仇恨,终得些许纾解,洛怀渊只觉胸中多年块垒,一扫而空,快意至极!
他踏入洞府深处,方知此地绝非区区筑基修士之坐化地,竟赫然是八千年前纵横天南之地的元婴后期巨擘——天亟散人最终的归隐之所!
据传,这位天亟散人当年以自创神功傲视群雄,行事狂放不羁,终致天南各大门派联手围剿。那一场惊天血战,陨落在他手中的元婴修士不下二十之数,其本人亦被传当场战陨。如今看来,他定是以惊天秘法诈死脱身,奈何伤势太重,于此处布下护府阵法后便黯然坐化。
洛怀渊遍寻洞府,只发现天亟散人留下的储物袋中,藏着一份玉简,其上正是其自创的盖世功法——《天亟化意诀》!此经融汇道魔顶尖功法精髓之奥妙,更附有令其名震天下的关键——“灵根异化”秘法!原来,天亟散人最初竟也是伪灵根之资!因缘际会下,他以秘法将自身灵根异化为举世无双的风雷双灵根,方能创出这绝世奇功,威压当世!
得知此洞府主人身份,以及眼前风雷大阵的骇人威势后,一个更为大胆的计划瞬间在洛怀渊心中成型:若将此残阵彻底修复、甚至改作杀伐之阵,诱使洛族长前来,岂非天赐复仇良机?
一切皆如其所料。两日后,暴怒的洛族长便已追至此处。只是,洛怀渊未曾想到,与族长同来的,还有一位化刀坞的彭姓筑基修士。此人原是来洛家做客,觊觎族长手中一株五百年份的黄精草。得知族长孙儿遇害,他立刻主动请缨相助——既是“拔刀”示好,事后自然更好开口索要灵草。
洛族长眼见爱孙尸骨无存,血亲惨死之状历历在目,正是洛怀渊所为,当真是目眦尽裂!未作细想,便狂吼着冲入洞府范围。那彭姓大汉见只是一练气小辈,立功心切,亦紧随其后。两人急切之下踏入阵中,正中洛怀渊下怀!他当即全力引动这被他改造加强后的风雷杀阵!
原本的防御阵法时间久远,灭杀练气修士自是绰绰有余,然对筑基修士尚显不足。但这两日,洛怀渊以其超凡的阵法造诣,已将此阵彻底转化为一处凶险绝伦的杀场!风雷之力,本就是世间至凶至厉的杀伐之气。甫一入阵,两位筑基修士便被狂暴的风刃雷芒所困,瞬间陷入生死危机!
就在洛怀渊催动阵法核心,即将以最强一击将两人彻底轰杀之时,被他强行改造的古老阵法核心处却生异变,运转骤然凝滞了一瞬!生死关头,那彭姓大汉竟被洛族长抓来做了挡箭牌,代他承受了大半风雷轰击,当场毙命!洛族长虽以他人之命换得一线生机,自身亦被残余的雷光风刃重创,狼狈不堪。
趁此良机,洛怀渊不顾一切挺身上前欲补上致命一击。奈何练气与筑基中期间的鸿沟终究难越!纵然洛族长重伤在前,仓促反击的威能亦远非练气修士所能硬撼。洛怀渊无惧身死,只求仇人陨落,其状若疯魔,竟逼得堂堂筑基中期修士无心恋战,亡命奔逃!洛怀渊心知追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仇敌遁去。
站立于风雷散尽的残阵边缘,洛怀渊心中唯有滔天的恨与无尽的懊悔!这般天赐良机,竟因实力不济功亏一篑!洛氏家族纵是根基浅薄,终究盘踞苎云山,护山大阵森严,更有族人拱卫……此番复仇未果,那老贼必然龟缩不出,戒备森严。再想寻到如此完美的机会,近乎是……遥不可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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