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绝望与濒死的边缘,洛怀渊的目光投向怀中那份玉简——《天亟化意诀》。这便是唯一的希望!只要练成此功,洛氏血仇指日可报!强烈的求生欲与复仇执念驱散了些许虚弱,他必须立刻逃离此地。那洛老狗既能脱困,极可能搬来救兵杀个回马枪。
然而,匆忙遁离险地后的数年间,洛怀渊却彻底陷入了那《天亟化意诀》的无底深渊。那第一步的“灵根异化”之术,便如天堑鸿沟横亘眼前。当年的天亟散人能成功异化灵根,恐怕其机缘气运的成分远大于具体法门。任凭洛怀渊耗尽心神参悟推演,枯坐数载,所得依旧微乎其微,恍若雾里看花,不得其门而入。
后初始时,为了推进研究,他尝试以“伪灵根蜕变为异灵根”这足以撼动修仙界的噱头,诱使他人参与试验。确实有修士和散修抵挡不住这泼天机缘的诱惑,甘愿一试。可惜结局无一例外——试验尽皆失败,参与者无一幸免,尽皆身死道消!再也无人尝试。
求索之路彻底断绝,复仇之火烧得他心智扭曲。偏执的念头占据了洛怀渊的全部心神:既然无人自愿,那便自己“取材”!他开始如鬼魅般在修仙界边缘潜行,将魔爪伸向了那些拥有灵根的懵懂孩童或是落单的低阶修士。掳掠,囚禁,然后便是惨无人道的灵根异化试验……无数稚嫩的生命在他手中痛苦挣扎、枯萎。十数载漫长而残酷的时光里,他用尸骨堆砌,用绝望浇灌,得到的唯一“进展”便是:幼小孩童的灵根相对更为“活跃”,似乎比已定型的成年修士更容易诱发某种不稳定的“异变”。即便如此,成功的曙光依旧渺茫如尘埃。但这唯一扭曲的“成果”,却成了他偏执心中仅存的锚点,使他坚信并非路不可行,而是试验……还不够多!
正是这份深入骨髓的、对过往自身的回望,以及聂慕宸面对危机时展现出的那份异乎寻常的冷静与坚毅,如同穿透血雾的一丝微光,让濒临彻底疯狂的洛怀渊在石窟洞室之内,对聂慕宸生出了罕见的一念之仁。这孩子寒微的出身、与少年自己何其相似的性情,都让他仿佛看到了过去的影子。况且,一个农户之子,纵然放走,在这茫茫修仙界又能掀起多大波澜?自是不怕其泄露行踪。
此次下山,洛怀渊的目的依旧如故——掳掠新的“试验品”。却不料行踪暴露,竟遇上孩童族中筑基期修士!对方实力不弱,一场恶战之下,他纵然手段精奇,也难敌筑基之威。为求脱身,他咬牙自爆了数件珍藏多年的顶阶法器,威力虽大,代价亦惨重,才勉强逃至此地,又与妖狼一场大战,不仅根基受损,更是油尽灯枯。更可怖的是,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妥,察觉自身已被对方悄然种下了追踪印记,可惜自己无力清除。追兵循迹而来,只是时间问题。
沉重的伤势与行将枯竭的生命本源,让洛怀渊的思绪在极度痛苦中反而有了一丝意外的清明。濒死的喘息间,数十年的执念如走马灯般掠过:年少时想要斩妖除魔的意气风发、被符道光芒遮蔽的压抑、族中的倾轧背叛、父母兄弟的无辜惨死、手上累累童稚的冤魂、还有眼前这双警惕而澄澈的眼睛……他终于像被泼了一盆冰水!自己这些年,活脱脱已成了昔日誓要斩杀的那等邪魔!复仇的烈焰烧尽了一切,包括他曾珍视的道心。
看着眼前不过十岁年纪,却眼神沉静、修为已臻练气四层,身边还蹲伏着一只稀罕的通明灵猴的聂慕宸,一股复杂的情愫涌上心头。这孩子修为提升迅速,又有灵兽认主。福泽深厚,心智与机缘皆属上乘,筑基乃至结丹之途绝非妄想。洛怀渊那满是血丝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乎不曾有过的期冀与疲累交织的复杂光芒,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小子…你可愿…拜我为师?”
聂慕宸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雷击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实在太过荒谬!这前一刻还掳掠孩童的“邪修”,如何转瞬间竟想到收自己为徒?纵然他心底对洛怀渊的身世抱有一丝恻隐,可若真沾上这师徒名分,整个天下的卫道士怕是会将自己追杀至天涯海角,永世不得翻身!更何况,裕哥儿便是惨死在他手中,此仇未了!再者,谁能保证这不是对方虚弱之时设下的陷阱,意图放松自己的警惕,伺机夺舍?再说自己已有《纯阳问鼎经》这样的神功妙法。慕宸抿紧嘴唇,眼神中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紧绷的身体做好了随时爆发的准备。
洛怀渊捕捉到少年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惊疑、抗拒,乃至一丝隐藏的不屑,或许是对其提议,亦或是对他自身,那眼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光亮黯淡下去。他不由得自嘲地扯动嘴角,牵动伤口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闷哼。他浑浊的目光扫过聂慕宸——圆满境界的火弹术引而未发,他对此太熟悉了,正是他编撰的法术详解所载,且尤在他之上。练气四层的修为根基扎实,悟性又好。
洛怀渊正欲再次开口,猛然间,一股凌厉强大的气息如同乌云压顶般从远方迅速迫近!不止一道!其中一道正是那给他种下印记的筑基期修士,竟还带了帮手,而且是……另一名更强的筑基!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心念急转:绝不能让自己一生所学,尤其是那《天亟化意诀》落入任何修仙家族之手。
“小子,少做那等不屑姿态!修仙界弱肉强食,杀人夺宝不过寻常事尔,你这般模样行走世间,无异于小儿怀金过闹市,嫌命长么?”洛怀渊嘶吼一声,声音中带着急促的警告和一丝莫名的焦躁。
话音未落,他身影骤然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无视聂慕宸的反应,瞬间欺近!一股强大而凝滞的神念瞬间笼罩聂慕宸——控神术!
聂慕宸只觉意识如同坠入泥沼,身体僵硬,连动一根小指都困难无比,眼中刚刚露出惊恐之色,洛怀渊已闪电般地将三枚温润玉简和一瓶洁白无瑕的瓷瓶强行塞入他怀里。
“老夫一身符阵丹器所学,尽付玉简之中!”洛怀渊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急促,带着一种近乎燃烬的决绝,“此经…《天亟化意诀》,乃老夫毕生血恨所系……那瓶中丹药,乃万不得已时方可动用!记住!若…若来日你道途有成…望…替老夫踏平苎云山洛氏,诛绝洛长久一脉!为我血亲偿债!老夫…拜谢了!”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
就在这石火电光间,洛怀渊竟猛地抓住聂慕宸僵硬的右手——那只正维持着圆满火弹术法诀的手!他运起残存的一丝力量,带着聂慕宸的手臂,狠狠反手拍向自己胸口之处!
轰!
那枚积蓄已久的精纯火球近距离轰然爆发!巨大的轰鸣声中,炽热的火焰和狂暴的冲击波将洛怀渊干瘦的身躯如同败絮般高高抛起,重重砸落在十丈开外的地面,扬起一片尘土。他胸口的伤势瞬间被扩大至碗口大,焦黑一片,血肉模糊,气息迅速衰微下去,进气多,出气少,眼神中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聂慕宸身上的控神术禁制瞬间解除,但他整个人却如同石化般僵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灼热的气浪和眼前那惨烈如修罗的场景,深深烙印在瞳孔之中,剧烈喘息着,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
嗖!嗖!嗖!
破空之声尖锐响起!十余道流光裹挟着凛冽煞气瞬间降临!为首两人,老者鹤发童颜却威势惊人,青年气质卓然却面沉如水,两人并驾齐驱,明显平辈相交。其余十数名修士如临大敌般散开,警惕地封锁四方。一人迅速上前查看洛怀渊的“尸体”,确认其状态。
为首的老者目光如电,在尘土与血腥气弥漫的场中一扫,最终冰冷地锁定在聂慕宸身上,厉喝炸响,如同惊雷:
“你是何人?!”
这一声断喝蕴含着筑基修士的威严,将聂慕宸从巨大的惊骇中猛然震醒!他感到一股强大的神念瞬间笼罩全身,仿佛要将自己从血肉到骨髓都看个通透!强烈的危机感让他寒毛倒竖,几乎是本能般地对着声音方向深躬作揖,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残余的恐惧而微微发颤:
“晚辈聂慕宸!禀告前辈,晚辈…晚辈是被这邪修掳来的孩童!方才见他身负重伤,气息奄奄,这才…这才情急拼命,冒险一击!不知…不知二位前辈尊讳?”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惊魂未定,却又强作镇定。
在聂慕宸开口回答的瞬间,洛怀渊那即将涣散的最后一丝神念仿佛捕捉到了什么,他那几乎完全焦糊的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扭曲的面容上,唯一还能辨别的唇角似乎勾动了一个极其微小、无人察觉的弧度,随即彻底沉寂。他知道,那唯一渺茫的复仇希望,应是能活下来的,只是这孩子下的去手么?……他最终闭上的双眼中,似乎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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