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压根没有回答的意思,老者旁边的青年修士眼神凌厉地盯着聂慕宸,未曾言语。老者则继续盘问慕宸这段时间的经历。慕宸立刻将自己被掳、囚禁、与其他孩童在一起的遭遇、目睹其他孩童惨死的过程,隐去水帘洞天的奇遇,以及最终逃跑、被追杀至此的经过,尽量清晰又带着恐惧后怕地讲述出来。当问及他那远超伪灵根资质的惊世骇俗的修炼速度时,慕宸心念急转,露出后怕又茫然的表情,解释道:
“晚辈在逃亡中慌不择路,又渴又饿,曾见到崖边结着一颗颜色深紫、香气扑鼻的野果。实在饿得不行了,便冒险摘下吃了。可那果子一下肚,立刻像是着了火一般,五脏六腑都痛得打滚,浑身冒血汗……昏死过去不知多久,才侥幸活下来。醒来后便觉气力大增,耳聪目明,稀里糊涂地就……就能引导灵气了。”他将修炼速度归功于某种未知灵果的暴烈药力。
慕宸话音刚落,先前去检查洛怀渊尸体的修士快步返回,在老者身边低声道:“家主,此獠腰间两个储物袋尚在,其元神印记完好无损,没有被打开过的迹象。另外还发现…”他还待继续汇报洛怀渊怀中帛书等物,却被老者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老者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聂慕宸,转向身边的刘绰,嘴角挂上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刘老弟,你瞧这小子满嘴跑舌头!一个出身微寒、此前对仙途一窍不通的农家子,竟能在短短数月内连跨四层,臻至练气四层?哼!莫说是他这金木水火驳杂不堪的伪灵根,便是那天生近道的天灵根奇才,也绝无此等神速!其中定有蹊跷!我看他这般遮遮掩掩,不如请令师出手,以搜魂之术搜其魂魄,真相自然大白于天下。如何?”他话语中的寒意刺骨,仿佛聂慕宸已是砧板上的鱼肉。
“搜魂之术”四字一出,聂慕宸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虽修为尚浅,却也看到过这门结丹修士才能施展的酷烈秘法,强行搜刮神魂记忆,被施术者最后只会落得神智尽失、变为白痴的下场!恐惧如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就在这时,那老朽对青年“刘老弟”的称呼,以及刘裕曾提及哥哥的名字,无论是否是同一人,也得试上一试。
“前辈饶命啊!我…我所言句句属实啊!”聂慕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惶恐无助,“我家住越国青州月溪村,三四个月前我一直本分地在村里生活,未曾离家乡半步!那天就是给我在地里干活的爹送饭,半道上就被这…这老魔头突然掳走了!我…我一个农家娃子,哪有胆子反抗?为了活命,只能小心侍奉他,他说东我不敢往西啊!求前辈明察!敢问…敢问前辈您…您可是叫刘绰?”他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那青年修士。
青年修士刘绰双眉猛地蹙紧,锐利的目光瞬间钉在聂慕宸脸上:“你如何知晓我的名字?”
聂慕宸心中稍定,但声音却更加悲切哽咽:“一…一起被抓来的十个孩子里,我…我和裕哥儿最是要好!他时常跟我说,他大哥刘绰是世上最了不起的大英雄,顶天立地,专管除魔卫道!他总说…总说大哥您最疼他了,知道他被坏人抓了,就算上天入地也一定会来救他的…还…还说要带着我一起逃出去…呜…”说到此处,他再也压抑不住,泪水滑落,“裕哥儿…裕哥儿他…走了…二十多天前…被那老魔带去试药…就没了…”他泣不成声,肩膀剧烈耸动。
“死了…他…他死了?”刘绰的身形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方才那股子属于高阶修士的锋锐气势瞬间褪尽,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他高大的身躯似乎无法支撑般微微佝偻下去,那双总是沉着坚定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被巨大悲怆撕裂的空洞与茫然。他就那样定定地站着,仿佛魂魄已随之而去,周围的声响都成了背景的杂音,时间在这一刻凝滞,只有无声的风在呜咽,见证着一位兄长骤然失却至亲的崩塌。过了许久,那几乎化为石雕的身影才极其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尸身?”
聂慕宸指着西边方向,声音低沉:“就埋在那山洞旁边的一块空地里…我只知道是朝西边过去。因为我逃命时是拼了命向东跑的……”他顿了顿,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那枚温润的貔貅玉佩,双手恭敬又带着沉痛捧到刘绰面前,“裕哥儿…一直贴身收着的,还常摸出来看…今日…终于物归原主了。”
刘绰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如同被火焰灼烫了一下。他缓缓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枚沾染了弟弟体温和最后思念的玉佩接过。五指紧紧攥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冰冷的玉质却仿佛烙铁般烫入心扉。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聂慕宸一眼,只是死死攥着玉佩,下颌绷得僵硬,喉咙里仿佛堵着千钧巨石,所有的话、所有的痛,都在这沉默与颤抖中化为刻骨的悲凉。
老者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刘绰的肩膀,语带安抚:“刘老弟,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啊。令弟既然在此山中,我们明日再来仔细寻访便是。这天色已晚,附近元德镇尚有落脚之处,不妨先行休整。”
刘绰只是极其微弱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目光扫过聂慕宸和旁边安静蹲着、有些畏缩的通明灵猴,似乎才想起什么。他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一只青灰色、绣着简单符文的灵兽袋,声音疲惫沙哑,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此物收好。这通明灵猴太过扎眼,行走世间,需用灵兽袋安置。”
慕宸心头微动,明白这灵兽袋不仅是法器,更透露出对方此刻对自己的态度已非初时的杀意森然。他连忙恭敬应道:“是,晚辈明白。”他接过灵兽袋,故意手忙脚乱地摸索了几下,显得有些笨拙——毕竟他确实从未用过。刘绰目睹此景,无言地伸手,手指间灵力流转,对着通明灵猴轻轻一点。那灵猴身影一晃,瞬间被摄入袋中,袋口金光一闪,恢复平静。
“走吧。”刘绰的声音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他抬手间一道柔和的灵力将聂慕宸裹住,不再多言,便化为一道迅疾的流光,冲天而起,直向东方元德镇的方向遁去。
越国,岚州,元德镇。
暮色笼罩下的小镇客栈房间内,充斥着一种奇异的寂静。聂慕宸被安置在此处,看着刘绰留下“在此休息,莫要乱走”的话后匆匆离去的背影。那背影萧索孤寂,显然是去了无人之处独自缅怀离世的胞弟了。
聂慕宸合上房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屋内只剩下烛芯噼啪的微响和他略显沉重的呼吸。短暂的哀伤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裕哥儿那憨傻却真挚的笑容、两人在黑暗中互相鼓励的窃语……这些鲜活的记忆,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铅块,坠在心头。桌上的昏黄油灯不安分地跃动着,在灰白的墙壁上投下鬼魅般跳脱的暗影,仿佛那些亡魂无声的舞动,更添几分孤寂与阴郁。
然而,这份愁绪并未持续多久。一股冰冷的警觉骤然刺穿了哀思!一个致命的疏漏瞬间浮现在慕宸心头:所有被掳的孩童,都成了邪修试验的牺牲品,在痛苦折磨中惨死,为何独独自己安然无恙?甚至还被他传授了入门法诀?
这太不正常了!根本经不起推敲!
侥幸逃脱时洛怀渊已然濒死,或许能含糊过去。但当时在场那两个老辣精明的筑基修士呢?尤其是那个老者,他那双鹰眼锐利得似乎能剥开皮囊直视人心!自己当时只想着如何活命,急切之下抛出了刘裕这张护身符,加上刘绰兄长的悲恸转移了部分注意力,才勉强渡过第一关。可这“独善其身”,一旦有人冷静下来细细思量,怀疑自己是洛怀渊的弟子,后果不堪设想!
冷汗瞬间浸湿了慕宸的后背。
必须弄清楚洛怀渊最后塞给自己的究竟是什么!这些东西或许是活命的依仗,也可能是催命的祸根!
他立刻盘膝坐下,闭目运转灵力,将神识小心翼翼地将感知如同触须般向房间四周缓慢探出。土墙、木门、简陋的床铺、墙角尘灰…神念所及之处,并无异常灵气波动,也无被人窥视监听的感觉。
确认暂时安全后,聂慕宸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剧烈的心跳,伸手探入怀中紧贴皮肉的内袋,缓缓摸出那三枚触手温润的玉简,以及那个造型简单、入手微沉的瓷瓶。它们在昏暗的烛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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