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如同沉船浮出深海。
慕宸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檀香的清冽草木气息弥漫在鼻端,柔和沁人心脾。身下的床铺柔软舒适,并非客栈的木板。他支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精巧雅致的竹屋。墙壁、地板、床榻、临窗的小几,皆由青翠的竹节打磨拼接而成,缝隙严密,泛着自然的润泽。光线透过竹格窗棂洒入,在地面留下斑驳光影。屋外虫鸣鸟叫隐隐传来,宁静祥和。
他下意识地探出神识,想感知外界,却惊讶发现神识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障,被牢牢禁锢在周身三丈之内,神识禁制!这异状令他心头一紧。
“噔…噔…噔……”
沉稳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停在门外。竹扉被轻轻推开,一位身着赤色云纹道袍、身形微胖、留着浓密络腮胡的中年人踱步而入。他面容敦厚,眼含笑意,径直在窗边的竹椅落座。
“呵~”中年人轻笑一声,声音洪亮,“小友神识恢复得倒是快,刚醒就如此精神?”
慕宸心头剧震!此人竟能在他毫无察觉下“看穿”他的神识动作?!他慌忙从床上起身,强忍经脉中残留的酸痛感,躬身施礼:“前辈恕罪!晚辈刚从长睡中惊醒,心绪未定,一时失措,绝非有意……”
赤袍人随意地摆了摆手,眼中精光一闪即逝:“罢了罢了,初涉仙道,不识规矩情有可原。只是小友需谨记,仙家行事,探查虚实乃本能,却也最容易触犯他人禁忌。神识如眼,乱窥则招祸。老夫李究丞,乃刘绰的师傅。小友如何称呼?”
结丹修士!
四字如同九天落雷,轰然在慕宸识海中炸响!他浑身一僵,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一股浩瀚如渊、深不可测的气息虽未刻意压迫,但是慕宸毕竟身怀隐秘之人,不知道结丹修士是否会发现自己身上的凝幽遮天戒?他直直地看着李究丞,连呼吸都屏住了。
见慕宸呆立当场,半晌没有反应,李究丞面上笑意微敛,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声音也沉了一分:“怎么?小友的名讳不便告知老夫么?”一丝无形的、属于高阶修士的威仪悄然弥漫开来,竹室内温度骤降。
那无形的压力让慕宸瞬间回神,后背惊出冷汗!他猛地再深施一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敬畏:“晚辈聂慕宸!方才……方才实在太过激动!早前听闻刘前辈其师乃凝玉谷顶尖大能,结丹通玄,功参造化!晚辈平生仅止于传说中听闻此等境界,万不敢奢望能蒙前辈垂询!今日得见仙颜,实乃九世修来的福缘!一时魂不附体,失礼至极,恳请李老祖千万海涵!”
这一番带着巨大震惊与“无比真诚”的马屁拍下去,李究丞面上虽仍努力维持着前辈风范,但捋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上翘了一点,眼底深处那份受用却是掩不住的。他轻咳一声,语气缓和下来:“嗯,虚名而已。说正事吧。慕宸小友,依你之见,此獠究系何人?他那所谓试验,所图为何?”
慕宸心中已有腹稿,依旧低着头,用清晰但略带后怕的声音回道:“回禀老祖,那邪修真实名讳,晚辈着实不知。不过他曾酩酊大醉时提及,早年偶得一部盖世奇功,名唤——《天亟化意诀》!”
“什么?!!”
李究丞脸色骤变,猛地从竹椅上弹起!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威压瞬间失控爆发,如同无形的海啸般席卷整个竹屋!聂慕宸首当其冲,只觉五脏六腑都被狠狠捏住,双膝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李究丞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闪至慕宸身前,目光如电如炬,死死锁住他的眼睛,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微微发颤,带着不容置疑的逼问:“你所言……当真?确是天亟化意诀?!!!”
慕宸强忍被威压碾碎般的痛苦,艰难回答,声音都在发抖:“晚辈万万不敢欺瞒老祖!那邪修确…确有此言!他说那经文内载…载有无上妙术,能…能易改、重塑灵根根本!这十数年来…他掳人害命…就是在…在进行那凶险无比的…灵根异化试验!”
“竟…竟是…异化灵根…原来如此…!”李化元如遭雷击,口中失神般喃喃自语,脸上震惊、恍然、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他在狭小的竹屋内来回疾走数步,将竹地板踩得吱呀作响,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他才猛地站定,霍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聂慕宸,语气带着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冀,却又无比严肃:“那功法…现在何处?!”呼吸都仿佛屏住。
慕宸心中巨石落定,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茫然和无辜交织的苦笑:“老祖明鉴,晚辈不过是被他抓去的试验品之一,平日都是被关在石室之中,连自由都没有半分。这等惊天秘闻,也是侥幸才听他酒后失言…至于那功法究竟藏匿何处…晚辈着实毫不知情啊!”语气里充满了无能为力的遗憾。
“……”李究丞眼中最后那点炽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失落之色溢于言表。他沉默了片刻,那强大的威压也随之收敛,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也罢。是本座一时乱了方寸,奢求过甚了。小友刚刚大病初愈,还需静养。本座改日再来看你。”
“恭送老祖!”慕宸连忙再次躬身行礼,姿态毕恭毕敬。
直到李究丞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慕宸才缓缓直起身,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湿透。
竹屋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窗外竹叶摩挲的沙沙声。他走到窗边,望向青翠连绵的竹林深处,心中五味杂陈——这一关,算是……过了吗?
慕宸刚松了口气,正欲转身上榻仔细探查体内灵根异化后的奇异变化,只听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格叽格叽”声。
通明灵猴灵活地推开门扉,两只小爪子稳稳地捧着一个青瓷大碗,里面盛着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素面。面条雪白劲道,其上缀着几抹青翠欲滴的菜叶,清雅的香气混合着一丝淡淡灵植的芬芳,瞬间勾动了慕宸的饥火。这时他才恍然惊觉,之前因千年朱果而带来的长久饱腹感,竟在灵根蜕变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腹内已是辘辘作响。
一股暖意涌上心头,慕宸笑着接过大碗:“谢啦,小通!”他也顾不上形象了,在窗边小几旁坐下,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箸。面条入口爽滑,汤汁鲜美醇厚,更难得的是其中蕴含着一股温润平和的灵气,随着汤汁面食入腹,悄然滋养着刚刚经历剧变的虚弱经脉,丝丝暖流极为受用。
一时间,小竹屋内只剩下慕宸吸溜面条的轻微声响与通明灵猴满足的轻哼。片刻功夫,一大碗灵蔬面便见了底。一股久违的舒泰暖意自胃部蔓延开来,驱散了身体的疲惫与寒意。
“吃饱了真舒服!”慕宸惬意地呼出一口气,拍拍通明灵猴毛茸茸的脑袋,“走,咱们得去好好感谢一下这位做面的人,这手艺太棒了。”
一人一猴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清幽雅致的竹海。原来他所处的这间雅致竹屋,竟是搭建在一株高大苍翠、枝繁叶茂的老竹之上,位于二层。慕宸讶然世间竟有如此巨大的竹子,转念一想,这里是修仙世界,也就见怪不怪了。顺着精巧的竹梯缓步而下,竹叶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
竹楼下方的小院中,一位身着水青色窄袖罗衫的少女正背对着他们,似在修剪一丛含苞待放的淡紫色灵蕊花。她身形纤细,乌发如云,仅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松松挽着,几缕调皮的发丝垂落颈侧。
仿佛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少女翩然转身。
刹那间,慕宸感觉周围的光线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明眸似秋水潋滟,皓齿如贝珠生晕。少女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面容清丽宛如初绽的粉荷,眉眼间天然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那普通的青衫穿在她身上,也衬得腰如束素,自有一股灵动韵致。
然而,当少女含笑的眼眸不经意间对上慕宸的视线时,一股极其诡异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
那对清澈见底的眸子里,竟如漩涡般荡漾开一圈若有若无的魅惑涟漪!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柔媚与渴求,勾魂摄魄!慕宸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一股难以言喻的、甘愿为她付出一切乃至生命的狂热冲动,如同野火燎原般烧尽了他的理智!
“不好!是迷魂邪术?!”慕宸大骇!千钧一发之际,他狠命咬破舌尖!尖锐的剧痛混合着口中溢出的血腥味,刺穿了那瞬间的迷障。体内原本平顺温养着经脉的纯阳灵力受惊般骤然加速运转,一股清正平和之力扩散开去,强行压下了那股几乎要将他心神完全吞噬的邪火!
额头瞬间沁出冷汗,慕宸猛地低下头,再不敢去看那女子的眼睛,心中余悸难消,暗自警醒:这凝玉谷里,果然处处透着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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