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历史小说 > 一生走到老 > 第二章 村落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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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老二,你可算来了!”父亲见是二叔,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赶紧把热水壶灌满,拧紧盖子。锅里还浮着半锅翻滚的热水,他顺手从灶台边抄起个白瓷盆——盆底印着朵大红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是那会儿最时兴的样式。那年月国家推崇牡丹为国花,家里的洗脸盆、搪瓷缸、毛巾被,但凡带点花色的,十有八九是牡丹,艳红艳红的,透着股子日子要红火起来的盼头。

父亲把锅里剩下的热水全舀进瓷盆,水汽腾得他眯了眯眼,转头对站在一旁的二叔说:“老二,你用水桶去缸里再挑两桶水,添进锅里接着烧,得多备些热水。”他一手拎着热水壶,一手端着瓷盆,脚步匆匆往外走,“我先把这些送进去,看看里头还缺啥。”

二叔刚要应声,父亲已经跨出了灶房,背影急得像被火烧。他只好抓起墙角的木桶,刚走两步又想起没带水瓢,转身从缸边抄起那个豁了口的葫芦瓢塞进桶里,大步流星往院角的水缸去。井水湃得缸壁发凉,他弯腰舀水时,能看见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影子,急得有点歪头斜脑。

父亲走到堂屋门口,听见里屋传来李婶和张婶的说话声,推门时才听清:“他婶子,我瞧着开了五指了,这势头,估摸着快到六指了!”张婶的声音压得低,却带着股子笃定,眼神瞟向炕上的母亲时,藏不住一丝紧张。她虽说接生过不少娃,可这种时候,多个人商量总更踏实——这毕竟是两条人命的事。

李婶闻言,眉头松了松,指尖却不自觉绞紧了衣角,眼里那点急切藏不住:“没事,这孩子是‘揽月’的。”“揽月”是村里的老话,指的是怀足了十个月才出生的娃。寻常孩子多是九个月出头便落地,偏我在娘胎里多赖了一个月。老辈人常念叨:“揽月揽月,必是儿郎;女儿性急,提前登门。儿子恋娘,满十月才肯露面,落地定是白胖小子。”

父亲推门进来,把热水壶和瓷盆搁在桌上,给两位婶子各倒了杯热水,声音压得沉沉的:“婶子们辛苦,喝点水歇歇。孩她妈怀这胎,我没让她干重活,地里的活计多是我和老二搭把手,她就煮煮饭、喂喂猪,还算轻快。”说着,他眼睛瞟向里屋的门帘,脚底下动了动,想往里走。

“哎哎,你干啥去?”李婶和张婶几乎同时搁下杯子,伸手把他拦住,“这时候哪有大老爷们进产房的道理?快出去等着!”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脸“腾”地红了,尴尬地挠了挠耳根,干笑着往后退:“对对,我忘了规矩,这就出去,这就出去。”他知道婶子们是好意,可耳朵里听着里屋母亲压抑的痛呼声,心像被猫爪挠似的,哪坐得住。

“放心吧邢家老大,”张婶见他急得直搓手,忍不住笑了,“保准给你接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李婶也跟着点头,眼里带着笃定——村里的老人都信“揽月必是儿”的说法,更何况母亲孕期反应稳当,瞧着就像怀了小子。

父亲被这话逗得咧嘴笑了,可笑着笑着,眼角忽然有点发涩。他和母亲结婚四年,头三年不是没怀过,只是那会儿年轻不懂事,母亲心疼他一个人忙地里的活,怀着孕还跟着去割麦、挑粪,累着了,孩子没保住。后来母亲偷偷抹了好几回泪,他嘴上没说,心里却跟压了块石头似的。这会儿听着婶子们的话,那块石头好像轻了点,可悬着的心更紧了。

李婶和张婶瞧他这模样,也想起了前事,屋里一时静了静。张婶悄悄碰了碰李婶的胳膊,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惋惜,更有股子“这次绝不能出岔子”的决心。她们没多说啥,只对着父亲重重点了点头,转身掀开门帘进了产房。

父亲望着门帘,忽然咧开嘴笑了。他好像已经看见个红通通的小娃被裹在襁褓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他,那模样,定像极了母亲。他转身往灶房走,脚步都轻快了些,刚到门口,就见二叔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噼啪”舔着锅底,映得他脸通红。

“辛苦你了老二,”父亲往灶台上靠了靠,声音里带着点做梦似的飘忽,“你嫂子这次要是能顺顺当当添个小子,咱邢家可算有后了。”他说着,自己先乐出了声,仿佛那胖小子已经在怀里蹬腿了。

“大哥,啥小子姑娘的,”二叔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脸,“只要大人孩子平安,比啥都强。”他往灶膛里又塞了把干玉米芯,火“轰”地旺了起来,“水马上就开,再烧两锅备着,准够用。”

父亲听他这话,笑得更欢了,可笑着笑着,忽然像被烟呛着似的,猛地捂住嘴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眼角竟滚下两行泪来。那泪来得突然,他自己都愣了愣,赶紧用袖子蹭掉。

二叔瞅着他这模样,想笑又不敢笑,憋了半天,才闷闷地说:“大哥,我来的时候,咱娘说她也过来。”

“嗯,咱娘这几天天天来,”父亲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爬得挺高了,金色的光透过院墙上的豁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这都快八点了,按说也该到了。”夏天的日头毒得早,四点多就亮天,这会儿已近八点,热气像蒸笼似的往上冒,地里的庄稼都蔫头耷脑的。

“我去瞅瞅咱娘来了没,她不到,我心里不踏实。”父亲拍了拍二叔的胳膊,转身往院外走。

奶奶家在村子中间的十字路口,出了门往北走,穿过两条胡同就是我们家。说起来,这宅子来得不易——当年父亲、二叔和爷爷推着毛驴车,一趟趟从几里外的河滩拉土,硬是把这片洼地垫平了才盖起房子。父亲总说:“现在人买楼,掏钱就能挑,哪有咱这宅子金贵?一砖一土都是自个儿的汗珠子摔出来的。”他结婚后和爷爷奶奶分了家,就带着母亲搬到了这村北头,屋后就是个大土坑,下雨时积满了水,倒成了我后来摸鱼捉虾的好去处。

父亲刚走到大街上,就见远处两个身影慢悠悠地晃过来。走在前面的是爷爷,背有点驼,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后面跟着奶奶,手里挎着个蓝布包袱,脚步匆匆。“爸,妈!”父亲赶紧迎上去,声音里带着点雀跃。

“啥也没孙子要紧,”爷爷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地里的草荒了都能再薅,孙子出生就这一回。”说着,他在胡同口停下脚步,对着奶奶说:“你去吧,我在这儿等着。哪有老公公进产房的道理?等老二出来,让他跟我说一声就行。”他从烟荷包里捏出一撮旱烟,塞进那杆铜锅老烟枪里,“咔嚓”划着火柴点上,吧嗒吧嗒抽起来,烟圈慢悠悠地往天上飘,裹着他眼里的期待。

奶奶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知道了,你就在这儿蹲着吧,别瞎溜达。”她转头对父亲说:“老大,走,回家看看。”

刚进院门,奶奶就直奔产房,父亲则拐进灶房,帮着二叔添柴。灶膛里的火正旺,映得两人脸上红堂堂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唱着歌,白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混着灶台上玉米饼子的香味,把整个灶房填得满满当当。

奶奶掀开门帘进产房时,正看见李婶和张婶用毛巾擦汗,额前的碎发都湿透了,贴在脸上。“两位嫂子辛苦了,快歇歇,喝点水。”奶奶把包袱往桌上一放,笑着招呼——张婶和李婶的丈夫都比爷爷大两岁,按村里的规矩,奶奶得叫她们“嫂子”,透着亲近。

“不碍事,”张婶摆摆手,眼睛瞟向炕上的母亲,“看着快了,刚才检查,再有半个来小时,差不多就能生了。”母亲这会儿疼得额头冒汗,扎在脑后的辫子散了大半,碎发黏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只有嘴唇咬得通红。她本就生得清秀,一双柳叶眼,这会儿肿得眯成了条缝,眼神有点迷离,想是疼狠了。

奶奶走到炕边,轻轻把母亲汗湿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柔得像水:“再忍忍,女人都得过这一关。等孩子出来,啥疼都忘了。”母亲虚弱地眨了眨眼,攥着奶奶的手紧了紧,像是从她那儿借到了点力气。

时间像灶膛里的火,不声不响地燃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得急,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父亲在灶房和堂屋间来回踱,二叔烧好了水,就蹲在门口抽旱烟,眼睛时不时瞟向产房的门帘。院外的爷爷也没闲着,烟锅抽得“吱吱”响,拐杖在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

终于,当挂钟的时针指向九点十分时,产房里忽然传出母亲一声尖锐的痛呼,紧接着,那声音一阵紧似一阵,像揪着人的心脏往上提。李婶和张婶的声音也跟着急促起来:“使劲!再使劲!”“快了快了!看见头了!”

父亲猛地停住脚步,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白了。二叔也站了起来,烟卷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不过三五分钟,一声响亮的啼哭“哇——”地划破了屋里的紧张,像道惊雷,炸得人心里一松。

“生了!是个小子!”张婶掀开门帘出来,满脸是汗,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父亲刚要往里冲,就见李婶抱着个红通通的小娃跟出来,小家伙闭着眼睛,哭声洪亮得能掀翻屋顶——听说我落地没一会儿,就撒了泡尿,正好尿在母亲身上。张婶眼疾手快,从地上抄起只布鞋,高高举起来,作势要打:“这小子,刚出生就不老实!得给你点教训!”李婶也跟着点头,说这是老规矩,能让孩子以后听话。

奶奶赶紧拦住:“别别,孩子还小呢,细皮嫩肉的,哪禁得住打?长大了再教也不迟。”她凑过去看那小娃,眼睛笑成了月牙,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你瞧这小模样,多周正!”

张婶和李婶见奶奶护着,也笑着放下了鞋。我这才逃过一劫,没在刚出生时就挨上第一顿揍。父亲在一旁看着那团小小的、皱巴巴的肉,忽然想起刚才掉的眼泪,忍不住咧开嘴,笑得比谁都傻。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汗湿的肩膀上,暖得像要化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