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落地没多久,母亲吃力地侧过脸看了我一眼,眼里的疲惫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闭了眼,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想来是耗尽了力气,睡得格外沉。
李婶和张婶见母亲睡熟了,相视而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松快。她们悄悄给母亲掖了掖被角,又朝奶奶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里没什么要忙活的了,她们先回去。奶奶正低头逗着襁褓里的我,闻言轻轻点头,声音压得极低:“今儿真是辛苦两位嫂子了,歇歇去。”两位婶子笑着摆摆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刚到门口,就撞见父亲在廊下搓着手,那张平日里透着股庄稼人硬朗的脸,此刻笑得像朵晒开的向日葵。“婶子,”他声音里还带着点发颤的急切,“是……是男孩还是女孩?”
李婶故意板起脸:“咋?男孩女孩还不一样?难不成你只盼着儿子?”
父亲赶紧摆手,脸都红了:“不是不是,我不是那意思!都一样,都一样金贵!”
“这还差不多,”李婶这才放缓了语气,眼角的笑纹却藏不住,“你媳妇遭了这么大罪才把孩子生下来,不管是啥,都得好好疼着。她现在身子虚得很,可不能马虎。”
“是是是,您说得对!”父亲连连点头,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子,“我刚才是太紧张了,嘴笨,您别往心里去。”
张婶在一旁看得好笑,推了李婶一把:“行了,别逗他了。邢家老大,是个大胖小子,快进去看看吧,轻点声,别吵醒你媳妇。”
“哎!好嘞!”父亲眼里瞬间亮得像落了星星,感激地朝张婶笑了笑,又对着李婶憨憨一笑,踮着脚钻进了屋里。
九点多的太阳斜斜地爬过窗棂,把一束束金晃晃的光洒在地上。黄土地面被照得泛出暖融融的光泽,连带着墙上那层薄薄的石灰,都反射出亮堂堂的白光,让这间本就简陋的屋子,忽然多了几分透亮。
“娘,让我瞅瞅孩子。”父亲走到炕边,腰弯得像棵被风吹弯的麦子,小心翼翼地伸出两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奶奶把我往他怀里送了送,细细叮嘱:“轻点,一只手托着屁股,另一只手护着腰和头,别闪着他。”父亲屏住呼吸,像托着件稀世珍宝似的,把我抱在怀里。小家伙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陌生的气息,在襁褓里动了动,发出两声细弱的哼哼。
“我出去给你爹说一声,他还在胡同口等着呢。”奶奶拍了拍父亲的胳膊,刚要起身,父亲赶紧把我递回去:“娘,我去吧,您抱着孩子。”奶奶笑着应了,看着他轻手轻脚退出去的背影,低头又瞅了瞅我,嘴角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父亲走到院里,对正在收拾灶台的二叔说:“老二,孩子咱娘抱着呢,我去跟咱爹报个信。”二叔直起身,脸上也带着笑:“去吧,这儿有我呢,有事我喊你。”
我们家在村北头,屋后还有条窄胡同,住着李家爷孙三家——最西头是李老爷子,挨着的是他大儿子,再往东是二儿子。我家西边是个大土坑,积了水就成了池塘;东北边是廖叔叔家,再往东是廖大哥家,他家正挨着大路,往来最是热闹。
父亲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大街上,远远就看见爷爷拄着枣木拐杖,正和史家爷爷蹲在墙根下说话。史家是村里的特殊户——早年间闯关东去了,后来又独独他们一家回了村。那会儿日子苦,老家地里刨不出吃食,饿死的人能排半条街,东北虽说活儿重,好歹能填饱肚子,多少人背井离乡往那边跑。史家爷爷就是从东北的黑土地里摸爬滚打回来的,脸上的皱纹里都带着股风霜气。
“爹,史叔,聊啥呢?”父亲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给两位老人各递了一支,又“嚓”地划着火柴,先给史家爷爷点上,再给爷爷凑过去。
“能聊啥,等你信儿呗。”爷爷吸了口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了一下,“孩子咋样?平安不?”
史家爷爷在一旁笑:“你爹啊,从刚才就没好好说过话,耳朵一直支棱着,就等你这声信儿呢。”
父亲挠了挠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嘿嘿,是个小子!爹,您当爷爷了!咱邢家有后了!”
“好!好!”爷爷猛地直起身,手里的拐杖“咚”地戳在地上,眼里的光比日头还亮,连说两个“好”字,声音都带着颤。
“恭喜恭喜啊,”史家爷爷拍了拍爷爷的肩膀,“你们老邢家这下可踏实了。”又转头对父亲说,“我家那口子也快了,跟你媳妇的月份差不了多少,说不定年底也能抱上大胖小子。”
“那可太好了!到时候一起办满月酒!”父亲笑得更欢了。
爷爷这会儿心定了,却又板起脸:“办啥酒?先把你媳妇和孩子照顾好再说。走,回家看看去。”
爷俩刚进院,二叔就从灶房迎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擦桌布:“爸,您来了。我刚烧了热水,您先坐会儿。”说着从墙角搬过个小马扎,用布擦了又擦,才递给爷爷。
爷爷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杆老烟枪,往铜锅里塞了烟丝,用手指按了按。父亲眼疾手快,早划着火柴递过去。爷爷猛吸了两口,烟锅里的火星“噼啪”响,不知是烟太冲还是心里激动,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像猪肝。二叔赶紧蹲过去,用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直到爷爷顺过气来,脸色才慢慢缓过来。
“老了,不中用了。”爷爷摆了摆手,声音还有点哑,“你们该忙忙去,不用管我。”
日子就像院门外的那条路,坑坑洼洼却往前延伸着。随着我的出生,村里的92年仿佛成了“孩子年”——我出生后没几天,李家添了个叫李福蒙的小子;不到一个月,李艳艳、申芳芳相继落地;八月二十八,申晓光踩着四个“八”的好日子来了,他奶奶逢人就说这日子吉利;九月十号教师节,史老爷子家的史建涛也来了,像是赶着给先生们送礼似的;就连快过年的腊月二十七,荣家也添了个叫荣玉东的小子,把年味儿都添得更足了。
时间这东西,总在你想抓的时候溜得最快。后来的几年,村里的娃娃像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廖家叔叔得了个女儿,取名廖爱平——廖家早年是地主,据说以前家里的银元能堆成小山,新中国成立后虽说成了普通农户,可族里人还敬着他们,逢年过节总有人送吃的,我跟着沾光,没少蹭他们家的芝麻糖和柿饼。李家大儿子生了个女儿,小名叫静静,大名叫李静,胖嘟嘟的,见了谁都甜甜地喊“哥哥”,跟在我屁股后面跑,像个小尾巴。还有老实得的廖光辉,你不逗他,他能安安静静陪你蹲在树下看蚂蚁看一天;家北的王明哲,说话直来直去,像块砸不碎的石头;廖怀微和荣宁宁,俩小子长得俊,却腼腆得像姑娘……期间二叔也成了家,生了个儿子,我爸给起了个名字叫邢成帅,盼着他长大又成才又帅气。
夏天的风总带着股热烘烘的劲儿,哪怕刮得再大,也吹不散黏在身上的暑气。可村里的夏天自有凉处——家家户户的屋前屋后,总种着几棵杨树、柳树,枝繁叶茂的,把屋顶盖得严严实实。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筛下一地碎金似的光斑,落在泥地上、墙头上,落在树下乘凉的人身上,就不那么灼人了。
老人们爱坐在树底下,摇着用了大半辈子的蒲扇,扇叶磨得发亮,扇出来的风带着点木头的清香。他们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偶尔扯两句谁家的麦子快熟了,谁家的猪下了崽,声音慢悠悠的,像风拂过麦浪。
小孩子们可耐不住这份闲。一个个光着脊梁,穿条打了补丁的裤衩,脚丫子沾满黄土,在大街小巷里疯跑。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汇成小溪流,可他们不管,照样追着打闹,笑声能掀翻半个村子。村里的路都是老少爷们一起修的,不宽,也不直,坑坑洼洼的,却藏着数不清的乐趣——能在土坡上打滑,能在水洼里踩泥,能在拐角处玩“藏猫猫”。
这时候的村子,没有城里的高楼大厦,没有笔直的柏油马路,却有着最浓的烟火气。路上遇见了,不管认不认识,都会笑着打个招呼;谁家做了好吃的,端着碗就能串半个村;孩子们疯跑起来,全村的老人都能叫出他们的小名。
就像这会儿,村十字路口的大槐树下,一个黑瘦的小男孩正跑得气喘吁吁,背心湿得能拧出水,裤衩上沾着黄泥巴,嘴唇干得起了层白皮。他后面跟着四五个差不多高矮的孩子,一个个跑得脸红脖子粗,嘴里还嚷嚷着。
跑在最前面的男孩忽然停住脚,回头叉着腰,扯着嗓子喊:“东的!你别跑!把我的玻璃球还回来!”
被叫做“东的”的男孩也停了下来,手里紧紧攥着个小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显然装着不少玻璃球。他梗着脖子喊:“谁说是你的?是你自己掉的!”
“我掉的就是我的!”黑瘦男孩往前冲了两步,眼里冒着火,“有本事别跑,咱比划比划!”
话音刚落,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人来了”,一群孩子“哄”地散开,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转眼就没了踪影。只有槐树下的老人们,还在慢悠悠地摇着蒲扇,看着空荡荡的路口,笑着摇了摇头——这就是村里的夏天,永远有吵不完的架,追不完的跑,和过不完的热热闹闹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