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天气依旧闷热,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直直压进来,空气里漂浮着粉笔灰和汗水的味道。理重二班的教室后排,几张课桌拼成了一块小小的“竞技场”。
一群男生围在一起,手里各自捧着一个彩色方块。方块在他们的手里转得咔咔作响,红绿蓝黄的色块像被施了魔术般飞快变换。
“我三十秒!”
“吹什么牛啊,明明卡住了。”
“等着,马上还原给你看!”
笑声和叫嚷声混在一起,吸引了半个班的目光。林初夏趴在第三排的桌子上,眼睛不自觉飘到最后一排。她原本只是想看一眼热闹,却被一个身影定住了。
江以晟。
他没有像其他男生一样吵嚷,而是低头,手里握着魔方。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线条干净,手腕骨节分明。方块在他指尖被拨动,动作干脆,速度极快。咔嗒声很轻,却在安静的空气里被无限放大。
光线正好落在他侧脸,睫毛低垂,神情专注。魔方在他的手中像有了节奏,红色面快速翻到正位,绿色顺势归列,黄色闪了一下,整面在两秒后对齐。动作流畅得像早就被写进了肌肉记忆。
“卧槽,江哥太牛了!”
“这速度,完全不像正常人啊!”
几个男生惊呼,他只是抬起眼,淡淡笑了一下,把魔方放在桌角,像随手放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玩具。手指骨节轻轻摩挲过方块的棱角,白得发亮的指尖因为刚才的速度微微泛红。
林初夏心里“咚”地一声。
她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动作,会让人心口泛起一股奇怪的热意。她甚至注意到,他手背上有一条很浅的青筋,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仿佛和那魔方一样,安静又带着力量感。
下课铃响,男生们的热闹慢慢散了。江以晟把魔方塞回抽屉,低头拿起笔,像刚刚的那场小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林初夏却没法装作若无其事。
她手里握着笔,心跳乱了一瞬。她想说点什么,却终究没有勇气。直到晚上回到家,她才打开QQ。
聊天框在屏幕上安静地躺着。
她敲下几个字,又删掉。再敲,又删掉。
最后,她还是点了发送:
【你魔方玩得真好。能不能教我?】
光标闪烁的那几秒,她心口像被提着。过了很久,屏幕亮起。
【嗯。】
只有一个字,冷淡,却让她呼吸慢慢松下来。她盯着那个字笑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机。
第二天一早,阳光很亮。课间十分钟,后排人群嘈杂,几个男生喊着去买水,哄笑着往外跑。后排一下子空了,只剩江以晟和栗泽。
林初夏把魔方从书包里拿出来——昨晚她专门跑去文具店买的。塑料的包装袋还带着热气,色块亮得刺眼。她深吸一口气,脚步一点点往后走。
栗泽正低头翻练习册,抬眼看到她,表情忍不住带了点调侃。
她装作没看见,走到最后一排,心跳得飞快。
江以晟正低头写字,侧脸冷静。她把魔方放到桌面,声音自然,却压不住心里的急促:“江老师,现在方便开课嘛?”
那一刻,她终于在现实里,和他说了第一句话。
江以晟抬头,目光里闪过短短的一秒意外。他看着她手里的魔方,唇角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新买的?”
“嗯。”林初夏努力让自己显得大大方方,手心却满是汗。
他没笑,只是伸手拿过魔方。手指碰到她的手背,轻轻一刮,像一股电流窜过。林初夏几乎要立刻缩回去,却强行忍住。
江以晟把魔方转了一下,彩块飞快归位。他开口,声音低而稳:“先学公式。这个面要对齐,看清楚。”
他动作不急,讲解很简短。林初夏却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楚。
她点头,眼睛盯着他指尖的动作,心口砰砰直跳,完全不像是学魔方,倒像是在偷看什么秘密。
几分钟后,上课铃响。她匆匆把魔方抱回去,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雀跃。
这是他们现实中第一段真正的交流,不长,却足够让她一整天都轻飘飘的。
那天晚上,林初夏躺在床上,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今天谢谢你啦,江老师。】
【……】
过了很久,他回了两个字。
【不客气。】
她盯着那行字,忍不住把魔方举到眼前,轻轻转了一下。
咔嗒。声音清脆,像是夏末夜风里最小的一点心跳。
一周很快过去。
魔方的风潮并没有因为新鲜感而褪去,反而在理重二班越烧越旺。课间十分钟的走廊里,三三两两总能看见有人捧着魔方,眉头紧锁或者咬牙切齿。
林初夏几乎每天都会把魔方带在手里。
刚开始,她是真的学不来,公式记到一半就忘。后来渐渐地,她把几个常用公式背得滚瓜烂熟,翻动的动作也越来越顺。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习惯在课间往后排跑,一副“学不会”的模样,把魔方塞到江以晟桌子边。
“江老师,我又乱了。”
“……”江以晟扫一眼,动作很快,“第一个面不对,重来。”
“哎呀,我刚才明明是照着你说的转的。”
“你少了一步。”
“那你再讲一遍。”
声音自然,笑容明亮。
栗泽常常在一旁看得直摇头:“林初夏,你是来学魔方的,还是来捣乱的?”
她吐吐舌头,把魔方抱在怀里,心里暗自窃喜。
其实她并不是不会了,她只是不想轻易离开这个理由。
——如果她学会了,那以后怎么办?以后就没有课间可以跑到他身边的理由了。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把学会的步骤装作没懂,把能背下的公式装作没记住。
周四的课间,太阳格外毒。教室里风扇嗡嗡转着,却吹不散满身的燥热。
林初夏一边转魔方,一边忽然笑起来。她凑过去:“江老师,我觉得我现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要不要比一比?”
她的眼睛亮晶晶,语气像撒娇。
江以晟抬眼,淡淡看了她一眼:“不比。”
“为什么呀?”她把魔方举在他眼前晃,“不会是怕了吧?”
这一句,立刻勾起周围几个男生的兴致。
“哎哟,林初夏挑战江哥?”
“快快快,这得比!”
“江哥,给她点教训!”
笑声一阵阵,课间瞬间热闹起来。有人干脆搬了椅子过来当观众。
江以晟本来没打算理,但少年的心气被她那句“怕了”戳到,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真的要比?”
“当然啊。”林初夏眼神亮得像两盏灯,“输的人请奶茶!”
“好。”
几秒钟后,两个人并排坐在最后一排的桌子前。
“预备——开始!”
魔方同时被打乱,咔嗒咔嗒的声音几乎重叠。
江以晟低头,指尖翻转,速度极快。方块在他手里像被赋予了某种规律,不到十几秒,第一面就归位。林初夏则紧紧咬唇,手速飞快,却明显慌乱。
周围男生一阵叫嚷。
“江哥太快了!”
“林初夏,你要加油啊!”
“哎呀,别卡住啊!”
林初夏心里其实知道结果。她不是没背公式,她只是没法做到像他那样稳。不到半分钟,江以晟已经啪地一声把魔方拍在桌上,全色归位。
全场一阵起哄。
林初夏抬头,额头微微有汗,却笑得明亮:“好嘛,我输了!”
“哈哈,青出于蓝结果还是青啊!”
“请奶茶请奶茶!”
调侃声此起彼伏。
可林初夏一点也不觉得丢脸。她抱着魔方,心跳还在加速,却是因为另一种情绪。
原来,他真的愿意和她一起做这样的事。
哪怕是比赛,哪怕她输了,她也觉得自己终于站在他们的圈子里了。
李蔓蔓坐在座位上,手指紧紧攥着笔。笑声在她耳边显得格外刺耳。她努力假装无所谓,低头继续写题,可眼神还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后排。江以晟坐在那里,周围人簇拥,他没有笑,但眼神里那一瞬的专注,依旧落在了林初夏身上。
王馨在走廊口和同桌聊天,耳边听见“比魔方”的吵闹,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视线掠过江以晟,落到林初夏身上时,心里忽然有种复杂的滋味。
晚上回到家,晚风从阳台的纱窗里钻进来,吹得书桌上的草稿纸微微翻起一角。
林初夏把书包往椅子上一丢,手里还捧着那个魔方。灯光照下来,方块的颜色亮得刺眼,每一面都转得顺滑,指尖还能感觉到另一只手曾经轻轻掠过的温度。
她把魔方拿在掌心,盯了好一会儿。心里一阵发痒,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像是想把这一点点的悸动留住,不让它随着日子被冲淡。
忽然,她低头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坏主意。
她抽出一张格子纸,撕下一小块,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又用指甲把纸条折得细细长长。纸条很小,几乎看不清字,却像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小暗号。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魔方掰开,把那张纸塞进缝隙里。合上的时候,方块“咔哒”一声归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初夏把魔方举到眼前晃了晃,笑意爬上嘴角。她轻声在心里说:“这下,谁也发现不了。”
她把魔方放进抽屉里,关上的时候动作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秘密。
窗外的蝉声断断续续,夜色很深,房间里只有台灯亮着。她趴在桌上,忍不住再次勾起笑意。那份藏在魔方里的小纸条,就像青春里的一个小小心事,谁都不知道,只有她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