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犬低沉的吠叫声和工程机械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死神的丧钟,敲打在废弃厂区的上空,也重重砸在林晚的心上。
浆纱池底,那丝因张妈出现而燃起的微弱希望,瞬间被这巨大的、实实在在的威胁碾得粉碎。拆毁厂房!沈聿他竟然真的要这么做!他根本不在乎下面是否有人,不在乎是否会活埋她们姐弟!
极致的恐惧过后,反而是一种冰冷的麻木。林晚紧紧抱住气息微弱的林晓,听着外面铁锹、镐头开始作业的声响,以及狼狗兴奋的狂吠,它们似乎已经嗅到了生人的气息,正朝着这个方向聚拢。
完了。这一次,真的无路可逃了。
她甚至能想象到铁盖被掀开,刺目的光线照下来,士兵狰狞的脸,以及沈聿那双冰冷淡漠、不含一丝人类情感的眼睛。
她颤抖着手,再次握紧那支钢笔。也许,最后时刻,她至少可以尝试……带走一个。
就在绝望如同水泥般灌满胸腔,几乎要将她彻底凝固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并非来自工程队的方向,而是来自纱厂的主厂区,甚至更远处的大门方向。
似乎有激烈的争吵声、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甚至……还有几声尖锐的喇叭声,强行压过了机械的噪音和犬吠。
“怎么回事?!”一个军官厉声喝问。
“报告!外面……外面来了好几辆车!说是……说是秦老板回来了!还带着……带着商会的人和记者!”一个士兵气喘吁吁地跑来汇报,声音里带着惊慌和不确定。
秦老板?!
林晚几乎停滞的心脏猛地一跳!
张妈……是张妈设法传递了消息?还是他恰好在这个时候归来?
会议室里,沈聿的眉头骤然锁紧。秦世渊?他回来了?还带了商会的人和记者?
“王振彪!”沈聿的声音冷冽如刀,“你不是说他去了武昌,联系不上吗?”
王振彪脸色煞白:“是……是的……按理说没那么快……属下,属下立刻去处理!”
“处理?”沈聿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看到厂区大门外,果然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车旁站着不少人,其中几个拿着照相机的身影格外显眼。为首一人,穿着深色长衫,身形清瘦,面容儒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正与拦在门口的士兵交涉着什么。
正是荣昌纱厂的主人,秦世渊。
沈聿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难测。记者……商会……秦世渊这一手,倒是打得又准又狠。在汉口这个地方,秦世渊乃至整个工商界的影响力,即便是督军府,也不能完全无视。尤其是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仅凭“怀疑”就封锁工厂、甚至要动工拆房的情况下,若被记者捅出去,舆论会对督军府极其不利。
他不在乎舆论,但他父亲在乎。督军府正在与各方势力微妙博弈的关头,不能授人以柄。
更重要的是,秦世渊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出现,本身就极不寻常。他是恰好赶回,还是……早就知情?甚至,那个“涉嫌窝藏”的本地商人,就是他?
各种念头在沈聿脑中飞速闪过。他之前的烦躁感和此刻的意外受阻,让他胸腔里翻涌着一股暴戾的怒火,但他俊美的脸上却反而恢复了一种极致的冷静。
“让他们进来。”沈聿淡淡下令,“请秦老板到办公室一叙。至于记者和闲杂人等,拦在外面。”
“那……外面的工程队和军犬?”王振彪小心翼翼地问。
“暂停。”沈聿吐出两个字,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老厂房,锐利得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藏匿其中的女人,“但包围圈不准撤。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外面的机械声和犬吠声 reluctantly地停了下来,但士兵们的包围圈收得更紧了,刀出鞘,枪上膛,气氛反而更加紧张。
浆纱池底,林晚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机械声停了?争吵声?发生了什么事?
是转机吗?还是……更大的危机?
她不敢有任何侥幸心理。沈聿绝不会轻易放弃。这或许是短暂的喘息,或许是风暴眼中虚假的平静。
办公楼里,秦世渊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面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温和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沉凝。他身后只跟着一个提着公文包的秘书。
“少帅大驾光临,秦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秦世渊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只是不知秦某这小小的纱厂,是犯了哪条王法,劳动少帅如此兴师动众,甚至要……拆了秦某的厂房?”他的目光扫过窗外严阵以待的士兵和停滞的工程机械。
沈聿转身,脸上也露出一丝极淡的、公式化的笑意:“秦老板言重了。追捕一名危及治安的要犯,不得已而为之。据报,逃犯就藏匿在这片厂区。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只好行此下策。还望秦老板以大局为重,配合军务。”
要犯?”秦世渊眉头微蹙,显得十分惊讶,“不知是何等要犯,竟能躲过王司令的天罗地网,钻到秦某这机器轰鸣的厂子里来?而且,为何断定就一定在这片老厂房之下?若是拆错了,秦某这些老旧设备虽不值钱,但耽误的生产订单,损失可不小啊。况且,厂里还有这么多工人,若是惊吓过度,出了什么乱子……”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确:抓人可以,但要有证据,不能你红口白牙一说就拆我的厂,影响我的生意和工人。
沈聿眼神微冷:“秦老板是在质疑我的判断?”
“不敢。”秦世渊微微躬身,语气却依旧从容,“只是少帅也知,秦某是生意人,讲究个章程和证据。若是确有实证证明要犯藏匿于此,秦某自然鼎力配合,拆厂搜查也在所不惜!但若只是猜测……少帅,这厂子里几百号人看着,外面还有记者等着,总得有个说法,您说是不是?”
他轻轻巧巧地将“证据”和“舆论”两座山压了下来。
沈聿盯着他,试图从这张儒雅镇定的脸上找出丝毫破绽。但他看到的只有商人的圆滑和看似合理的坚持。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无声地角力。